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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生根

2025-12-20 02:34:51 作者: 莫言勿語

  接下來的半天,院子裡熱鬧非凡。老巴圖是處理野物的行家,手起刀落,動作麻利。李越在一旁打下手,巴根則好奇地在旁邊看,偶爾幫忙遞個工具。進寶和狗崽們分到了一些新鮮的邊角料,吃得滿嘴流油。

  野豬被分解成大大小小的肉塊。李越讓圖婭給左鄰右舍關係近的幾家,王滿倉屯長家,還有另外幾戶平日裡多有照應的鄉親,都送了些肉過去。這叫「分福」,也是維繫屯裡人情的重要方式。剩下的肉,一部分打算用鹽醃起來風乾,做成鹹肉;一部分則準備這幾天吃掉。

  晚上,圖婭用新鮮的野豬肉,加上自家菜園裡最後一批土豆和蘿蔔,燉了滿滿一大鍋。肉香混合著柴火氣息,飄滿了整個院子。巴根吃得讚不絕口,連說比省城飯店裡的紅燒肉還香。飯桌上,他還在興致勃勃地規劃冬天再來時要打什麼,要去保衛科借什麼樣的槍,仿佛已經成了個資深獵人。

  李越只是笑著聽,偶爾應和兩句。他心裡清楚,這次哈城之行帶回來的東西,遠比這頭野豬要沉重和複雜得多。那十根大黃魚,還有與大伯一家新建立起來的、帶著疼痛卻更顯堅實的聯繫,都需要他好好消化和規劃。

  平靜的日子過了沒兩天,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上門了——胡胖子。

  他是聽說李越從哈城「走親戚」回來了,特意帶著些緊俏的菸酒和點心過來「走動」。一進院子,看到晾在屋檐下的野豬肉和鹿皮,還有巴根這個面生的、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胡胖子的小眼睛就滴溜溜轉了好幾圈。

  「李兄弟,可以啊!這齣去一趟,回來氣色都不一樣了!」胡胖子打著哈哈,眼神卻往巴根身上瞟。

  李越給他和巴根互相介紹了一下,只說巴根是省城來的親戚,過來玩幾天。胡胖子何等精明,雖然巴根穿著普通,但那股子隱隱的、與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氣質他嗅得出來,態度立刻又熱絡了三分。

  閒聊中,胡胖子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李兄弟,你上次托我打聽的,關於一些老山參的行情……省城那邊最近好像有點風聲,說是出了幾棵不得了的貨,震動了不少人呢。價格嘛,更是高得嚇人。」

  他說著,仔細觀察著李越的表情。

  李越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恐怕是老金那邊出貨,或者類似渠道的動靜傳了出來。他臉上不動聲色,只是「哦」了一聲,淡淡道:「是嗎?那倒是稀奇。咱們這林海雪原,寶貝還是多啊。」

  胡胖子見試探不出什麼,又見巴根在場,便識趣地轉移了話題,聊了些皮貨、山珍最近的收購價,留下禮物,便告辭了。

  

  送走胡胖子,巴根撇撇嘴:「這胖子,心眼比篩子還多。他是不是猜到點什麼了?」

  李越搖搖頭:「猜到也無妨。我們沒通過他出手,他頂多是好奇和眼紅。只要我們這邊穩得住,他翻不起浪。」 他現在有這個底氣了。

  又過了兩日,巴根的「假期」也到頭了。他雖然對五里地屯的自由生活戀戀不捨,但也知道父親安排的事情不能耽誤太久。李越和圖婭給他準備了不少鹹肉、風乾野味和山貨,裝了滿滿一麻袋。

  「行了,別送了。」 吉普車旁,巴根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了些,「在海林那邊安頓好了,我給你來信。有啥事,別自己硬扛,指個信兒。冬天……冬天我真來啊!到時候帶槍來!」

  「好,路上小心。」 李越點頭。

  巴根又跟老巴圖和圖婭道了別,跳上吉普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院子,揚起一陣塵土,朝著海林縣的方向駛去。

  他轉身,看著正在院子裡晾曬野菜的圖婭,圖婭說月事已遲了半月有餘,兩人心中都有所期待,臉上露出了踏實而溫暖的笑容。

  圖婭有孕的消息,如同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卻深刻地改變了李越生活的重心。

  那日漸明顯起來的嗜睡、偶爾的孕吐,以及眉宇間愈發柔和溫潤的光彩,都讓李越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沉甸甸的責任感。前世孤苦伶仃,今生不僅有了家,更即將迎來血脈的延續,這份圓滿感是他兩世為人最大的慰藉。

  也因此,他進山的頻率大大降低了。除了定期完成生產隊攤派的狩獵任務,以及自家餐桌所需,他很少再像以前那樣為了積累財富或單純磨練技藝而長時間深入老林子。更多的時候,他留在家裡,或是在後院侍弄那些野雞、飛龍,清理水泡子,加固鹿圈;或是陪著圖婭在屯子裡散散步,聽她說些家長里短,感受著平淡日子裡流淌的安寧與幸福。

  錢?他現在有十根大黃魚,那是足以支撐一家人未來許多年安穩生活的底氣。他現在更看重的,是這份觸手可及的溫暖,是圖婭和未出世孩子的健康平安。


  這天中午,剛吃過午飯,圖婭親手燉的野雞湯還殘留著鮮美的餘味在舌尖。李越正拿著長柄網兜,在後院的水泡子裡打撈那些被秋風吹落的枯葉,免得污染水質。清澈的水面映著高遠的藍天和幾縷白雲,幾尾他從河裡撈來放養的小魚在其中靈活地游弋。

  「越哥!」圖婭的聲音從屋後傳來,帶著一絲急切,「屯長來了,在堂屋呢。」

  屯長?王滿倉?李越放下網兜,擦了擦手,心中有些疑惑。平日裡交獵物、領工分都是固定時候,這會兒突然上門,怕是有事。

  他快步走回前院,進了堂屋。只見王滿倉正坐在炕沿上,端著圖婭倒的熱水,臉色有些嚴肅。見李越進來,他點了點頭,放下茶缸。

  「滿倉叔,您怎麼有空過來?有事?」李越招呼道,在圖婭搬來的凳子上坐下。

  王滿倉掏出菸袋鍋,卻沒急著點,在手裡摩挲著,開口道:「越子,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也算是通知全屯。」

  他頓了頓,繼續道:「眼瞅著地里的苞米快灌漿了,這是最要緊的時候。可咱們這山根底下的地,你也知道,野豬、黑瞎子、還有那成群的狍子,就等著這口香甜的。往年這個時候,就得組織『護秋』。」

  李越點點頭,這事他聽老巴圖提過。護秋是林區屯落秋收前最重要、也最辛苦的集體任務之一。青壯勞力輪流值守,在玉米地周邊搭窩棚、點篝火、敲梆子、放槍,驅趕試圖禍害莊稼的野獸,往往要從玉米灌漿一直守到收割完畢,長達一兩個月,夜夜不得安生。

  「今年這護秋的任務,明天晚上就開始排班。」王滿倉看著李越,「按規矩,屯裡凡是整勞力,只要沒病沒災,都得輪上。你雖然是獵戶,有打獵的任務,但這護秋是保全屯口糧的大事,也得參加。我來就是先跟你通個氣,把名字報上去,具體哪天輪到你,怎麼排班,等我和幾個老傢伙商量好了再貼出來。」

  李越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他落戶五里地屯,享受了屯裡的接納和庇護,自然也需承擔相應的義務。護秋雖然辛苦,也有一定危險,但這是融入集體、體現價值的重要方式。

  「叔,我明白。這是應該的,您把我名字記上就行。」李越爽快應道,「我槍法還行,晚上眼神也不錯,安排我守要緊的段落就成。」

  見李越答應得痛快,態度也端正,王滿倉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明事理。你放心,排班的時候會考慮到你家的情況。他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的圖婭,儘量安排得合理些。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今年後山那邊野豬的動靜好像比往年大,林子深處也時不時有熊瞎子叫喚,大傢伙都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傢伙事都準備好,子彈備足,可別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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