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等我輪完第一班就去。」
送走小虎,李越轉身回屋。圖婭正在整理炕上的針線筐,見他拿著馬燈進來,問:「小虎特意送來的?」
「嗯,韓叔讓送的。」李越把馬燈放在桌上,「鎮上來回得兩個多鐘頭,韓大叔有心了。」
「韓叔一家對咱們是真好。」圖婭輕聲說。
傍晚時分,李越換了三節新電池換到手電筒里,又去後院倉房找到煤油,把馬燈灌滿。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丈母娘正從老巴圖家那邊過來,手裡端著個瓦盆,盆里是熱騰騰的酸菜燉粉條。
「娘。」李越趕緊接過來。
「聽圖婭說你後天護秋,今晚先給你們做頓熱乎的。」丈母娘笑眯眯的,「酸菜是秋天醃的,現在吃正好。」
晚飯很豐盛。酸菜燉粉條,貼餅子,還有一碟自家做的醬黃瓜。三人圍坐在炕桌邊,屋裡熱氣騰騰。
「李越啊。」丈母娘給他夾了筷子粉條,「後山那片,你爹年輕時也守過。他說那地方邪性,晚上總有怪動靜。你去了,多留個心眼。」
「娘,您別嚇他。」圖婭小聲說。
「不是嚇他,是提醒。」丈母娘正色道,「山裡的東西,你不惹它,它未必不惹你。尤其是這時候,莊稼快熟了,畜生也到了存油膘的時間,都紅著眼呢。」
李越點頭:「娘,我記住了。會小心的。」
吃完飯,丈母娘幫著收拾了碗筷,又陪圖婭說了會兒話,才起身回去。臨走前,她把李越叫到院裡,低聲說:「圖婭現在身子重,心思也重。你晚上出門,她指定睡不著。我過來陪她,是讓她安心,也是讓你安心。你在外面,別老惦記家裡,專心把事兒辦好。」
李越心裡一暖:「娘,謝謝您。」心道自己還省事了,不用專門去請丈母娘了。
「一家人,說啥謝。」丈母娘擺擺手,「回了,早點歇著。」
夜裡,李越躺在炕上,圖婭枕著他的胳膊。
「睡不著?」他輕聲問。
「嗯。」圖婭往他懷裡靠了靠,「在想你後天晚上……會不會冷。」
「我帶皮襖去。」
「會不會餓?」
「小虎送的餅我帶上。」
「會不會……」
「圖婭。」李越摟緊她,「我會好好的。為了你,為了孩子,我肯定好好的。」
圖婭不說話了,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
過了很久,就在李越以為她睡著的時候,聽見她輕聲說:「李越,我有時候覺得……現在這日子,好得不真實。我怕一睜眼,你再不見了,我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屋子裡……」
李越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個冰窟,想起重生回來第一個夜晚,躺在爺爺奶奶老屋冰冷的炕上發下的誓。
「不會了。」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圖婭,這輩子,我就守著你,守著咱家,守著這片林子。哪兒都不去了。
兩天後的下午,日頭偏西。
李越收拾好東西,背上槍,看了一眼炕上的圖婭:「我走了。娘晚點兒過來,你照顧好自己。」
圖婭點點頭,把手裡的皮襖遞過來:「夜裡涼,穿上這個。」
那是一件老羊皮襖,毛朝里,皮子朝外,沉甸甸的。李越接過來披上,又彎腰摸了摸她的肚子:「好好睡覺,別等我。」
「嗯。」圖婭眼圈有點紅,但忍著沒往下說。
進寶已經等在門口,五條半大的狗崽圍著它打轉。這六條狗如今是李越最可靠的夥伴——尤其是進寶,這些日子下來,一直沒進山快憋壞了。
「走了。」李越最後說了一聲,推開院門。
後山那片地在屯子的最西頭,緊挨著老林子。李越沿著田埂走,能看見玉米稈已經長得一人多高,綠油油的一片。有些地塊已經抽了穗,再過個把月就能收了。
地頭有個三角形的草庵子,幾根木棍支著,上面搭著茅草和樹枝。庵子裡鋪著乾草,能睡一個人。
庵子口蹲著個人,是屯裡的劉大哥。見李越過來,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來了?正好,我這一宿沒合眼,得回去補覺了。」
李越把鋪蓋卷放進庵子:「劉哥辛苦。夜裡有什麼動靜沒?」
「有,咋沒有。」劉大哥壓低聲音,「下半夜那會兒,林子邊上有哼哼聲,肯定是野豬。我放了兩槍,才給嚇跑。」
他指了指地頭幾個凌亂的腳印:「你看這蹄子印,小不了。你今晚可得警醒點兒。」
「放心。」李越點頭。
劉大哥又交代了幾句交接的事項——槍在哪裡放,信號彈怎麼用,遇見大事兒往哪兒跑——這才扛著槍,晃晃悠悠地回屯子去了。
等人走遠了,李越才仔細打量這片地。
玉米地大概有二三十畝,沿著山坡蔓延開去。靠近林子的那一邊,能明顯看到幾處被拱過的痕跡——土翻開了,玉米稈倒了一片。看來昨夜的野豬已經嘗到了甜頭。
進寶走到地頭,低頭嗅了嗅那些蹄印,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五條半大狗也跟著湊過去,學著進寶的樣子嗅來嗅去。
「今晚就靠你們了。」李越拍拍進寶的頭。
他放下東西,先走進林子。不遠處有棵倒下的枯樹。李越抽出斧子,砍下幾段粗壯的枝幹,又抱了一大捆雜木樹枝。
來回幾趟,庵子邊上的柴火堆成了小山。
天漸漸暗下來。李越在庵子口生起一堆火,枯枝燒得噼啪作響。火光映著他的臉,也照亮了庵子周圍一小片地方。
他從懷裡掏出小虎送來的餅,掰了一半給進寶,剩下的自己就著涼水吃。餅是玉米面摻白面烙的,放了兩天有點硬,但能填飽肚子。
吃完東西,李越把槍靠在庵子口,檢查了一遍子彈。整整齊齊地壓在彈夾里。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林子裡傳來各種聲音——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不知名的鳥叫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野獸嚎叫。火堆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但也只能照亮周圍幾丈遠。
進寶趴在火堆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五條半大狗學著它的樣子,也趴成一圈,眼睛都盯著黑漆漆的林子方向。
李越在庵子裡鋪好被子,躺了下來。
按照屯裡老人傳下來的規矩,護秋的人本來是不能睡覺的——得整夜睜著眼,聽著動靜。萬一睡著了,野豬摸進庵子,不是鬧著玩的。
前些年就有過這樣的事。東屯一個守秋的,夜裡打了盹,被野豬拱了庵子。人雖然跑出來了,可腿被咬了一口,落下了殘疾。
但李越不怕。
他看了一眼進寶。那條大黃狗正好也轉過頭看他,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光。
有進寶在,他就能安心睡覺。
這不是盲目信任。這些日子一起進山打獵,進寶展現出的警覺和機敏,已經無數次證明了它的能力。它能在百米外聞到野獸的氣味,能在黑暗中分辨最細微的動靜。
更難得的是,它懂分寸。小的動靜,它會低聲警告;大的危險,它會狂吠報警。
五條半大狗雖然還年輕,但有進寶帶著,也漸漸有了模樣。
李越合上眼。
火堆還在燒,偶爾爆出一兩聲火星。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悽厲又悠長。風吹過玉米地,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進寶的耳朵又動了動。
它抬起頭,看向林子深處。那裡有細微的響動,像是蹄子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四條半大狗也跟著抬起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嗚聲。
但進寶沒有叫。
它聽了片刻,又重新趴下。只是眼睛還盯著那個方向,耳朵保持著警覺的姿態。
那聲音漸漸遠了。
夜深了。
李越睡得很沉。重生以來,他很少有睡得這麼踏實的時候。也許是因為知道進寶在外面守著,也許是因為圖婭和未出生的孩子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夢裡,他看見一片金黃的玉米地,圖婭抱著孩子在田埂上走。孩子在笑,笑聲清脆。
忽然,進寶的狂吠聲撕裂了夢境。
李越猛地睜開眼。
天還沒亮,火堆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堆紅炭。進寶站在庵子口,朝著林子的方向狂吠不止。五條半大狗也跟著叫,聲音又急又厲。
李越抄起槍就沖了出去。
借著微弱的火光和將亮未亮的天光,他看見林子邊緣有幾個黑影在晃動。粗重的哼哧聲傳來,伴隨著玉米稈被撞倒的咔嚓聲。
野豬來了。
而且不止一頭。
進寶已經沖了出去,五條半大狗緊隨其後。狗叫聲、野豬的哼哧聲、玉米稈倒下的聲音混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