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有松針和腐葉的味道,混著些微的霜氣。
進寶在前面帶路,鼻子貼著地面。四條半大狗散在周圍,學著進寶的樣子。
走了小半天,在一處山坳里發現了梅花鹿的蹤跡。新鮮的蹄印,還有啃過的草莖。
李越放慢腳步,示意狗群安靜。它們訓練有素地停下,進寶甚至趴了下來,只有耳朵在動。
透過樹叢,能看見幾隻梅花鹿在林間空地上吃草。毛色在秋陽下泛著光澤,背上的白斑像雪花。
李越端起槍,但沒有馬上開火。他數了數,一共五隻。兩隻大的,三隻半大的。
他選了那隻最壯的雄鹿。準星套住肩胛位置。
槍聲在山谷里迴蕩。雄鹿應聲倒地,另外幾隻瞬間奔逃,消失在林子裡。
李越走過去,鹿已經死了。子彈穿透了心臟,沒受太多罪。
他沒急著處理,而是坐下點了袋煙。狗群圍過來,進寶嗅了嗅鹿,然後趴在他腳邊。
一支煙抽完,李越才起身收拾。鹿皮完整剝下,鹿肉分割好,用帶來的麻袋裝起來。
剛收拾完,遠處傳來動靜。進寶豎起耳朵,但沒有凶叫——它應該聽出來了,不是什麼大獵物。
果然,不一會兒,一隻狍子傻乎乎地從樹叢里探出頭來,正好奇地往這邊看。
李越樂了。這傻狍子,聽見槍聲不跑,還來看熱鬧。
他端起槍,又是一槍。狍子應聲倒地。
這下收穫夠了。一隻梅花鹿,一隻狍子,夠家裡吃好些天了。
把狍子也收拾了,肉裝進另一個麻袋。兩個麻袋加起來百十斤,李越砍了根木棍挑著,往家走。
日頭偏西時,他回到了屯子。
圖婭在院裡等他,看見他挑著的麻袋,鬆了口氣:「回來了?」
「嗯。」李越放下擔子,「一隻鹿,一隻狍子。」
「這麼多?」
「不多,慢慢吃。」李越說,「鹿肉給你補身子,狍子肉醃起來,冬天吃。」
晚上,丈母娘過來幫忙收拾。鹿肉切塊,一部分燉了,一部分用鹽醃上。狍子肉也如法炮製。
燉鹿肉的香味飄滿了院子。小虎聞著味來了,一進門就喊:「越哥,你又打著好東西了!」
「來得正好。」李越給他盛了一碗,「一起吃。」
三人圍坐在院裡吃飯。鹿肉燉得爛糊,湯濃肉香。小虎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說:「越哥,今年冬天你還進山不?」
「少進。」李越說,「在家多陪陪你嫂子。」
小虎點點頭:「也對,嫂子快生了。」
吃完飯,小虎幫著收拾了碗筷才走。院裡安靜下來。
李越和圖婭坐在屋檐下,看著滿天的星星。
「冬天快來了。」圖婭輕聲說。
「嗯。」李越握住她的手,「今年冬天,咱就在家貓冬。烤著火,吃著肉,等著孩子出生。
晚上,李越剛把鹿肉處理好掛上房梁,院門就被推開了。老蒙古巴圖背著手進來,先在院裡轉了一圈,目光在那張還沒完全鞣製好的梅花鹿皮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倉房裡掛著的鹿肉。
「爹來了?」李越從屋裡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水,「正好,剛收拾完,給您留了條鹿腿,一會兒帶回去。」
老蒙古沒接這話茬,而是走到屋檐下,蹲下身卷了支煙。火柴劃亮,煙霧在暮色里散開。
「鹿是好鹿。」老蒙古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公的?」
「嗯,壯年公鹿。」李越在他旁邊蹲下,「鹿茸沒了,季節不對,就剩皮和肉。鹿心我留著給圖婭燉湯,鹿筋也抽出來了,回頭泡酒。」
老蒙古點點頭,抽了幾口煙,才說:「王滿倉下晌找我了。」
李越心裡一動,面上沒顯:「滿倉叔有事?」
「他看見你扛回來的鹿了。」老蒙古彈了彈菸灰,「過幾天要去糧所交公糧,糧所現在查水分的……你聽說過吧?」老蒙古的表情有點複雜,「那人好這一口。王滿倉說他去年去交糧,夏天就提過,說有時候……在炕上整不服家裡的老娘們。」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鹿鞭這東西,在某些人眼裡是寶貝。
「滿倉叔想要?」李越問。原來屯長想給糧所查水分的送點禮,今天看到李越打的梅花鹿,就想著把鹿鞭送給人家,到時候交公糧,免得麻煩。
「不是白要。」老蒙古說,「他說他不該開這個口。但今年交公糧任務重,他想跟糧所那邊處好關係,往後能給屯裡行點方便。他說……用一百斤細糧跟你換。」
一百斤細糧,不是小數目。按現在市價,比鹿鞭值錢。
但李越知道,這不是錢的事。這是人情,是王滿倉代表五里地屯,跟他開口要個人情。
「爹,您覺得呢?」李越沒直接答應,先問老蒙古。
老蒙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王滿倉這人,不壞。他當這個屯長,沒往自家多撈過。今年護秋,他把你排在最險的地段,是看重你的本事,也是信任你。現在他開這個口,是實在沒法子了。」
頓了頓,他又說:「你要是不願意,我去回他。就說鹿鞭你已經處理了,或者送人了。」
李越笑了:「爹,我沒說不願意。」
他站起身,走到倉房角落,從一堆雜物里拿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處理好的鹿鞭,已經用鹽初步醃過,防止腐壞。
「其實我本來也沒打算留。」李越把油紙包遞給老蒙古,「這東西我年輕用不上,留著也是留著。滿倉叔既然有用,給他就是。至於那一百斤細糧……」
他想了想:「這樣,您跟滿倉叔說,細糧我要五十斤就行。另外五十斤,算我給屯裡的,看看誰家老人孩子需要,分一分。」
老蒙古接過油紙包,看著李越,眼裡有光閃了閃。
「李越,你是個明白人。」他說,「王滿倉會記你這個情。」
「都是一屯子的人,互相幫襯應該的。」李越說,「再說了,今年護秋我能安心打獵,不也得益於滿倉叔給我排的班寬鬆?這些我都記著。」
老蒙古點點頭,沒再多說,把油紙包仔細揣進懷裡:「那我這就去回話。五十斤細糧,我讓他這兩天就送過來。」
「不急。」李越送他到院門口,「您跟滿倉叔說,交公糧是大事,讓他先忙正事。細糧啥時候方便啥時候給。」
送走老蒙古,李越回到屋裡。圖婭正在炕上做針線,見他進來,抬頭問:「爹來說啥了?」
李越把事情簡單說了。
圖婭聽完,輕聲說:「你做主就好。咱家現在也不缺這些。」
「嗯。」李越在她身邊坐下,「我是想著,滿倉叔這人實在,咱們在屯裡過日子,少不了跟他打交道。這個人情送出去,往後有啥事,他也好幫咱們說話。」
「你想得周全。」圖婭放下針線,手輕輕放在肚子上,「就是……那鹿鞭真能管用?」
李越笑了:「誰知道呢。反正有人信這個,以後要有機會咱家試試。」
第二天上午,王滿倉親自來了。他沒提鹿鞭的事,而是扛著半口袋白面,還有半口袋小米。
「李越啊,這些你先拿著。」王滿倉把糧食放下,擦了把汗,「剩下五十斤細糧,等公糧交完了,隊裡統一分的時候,我再給你補上。」
「滿倉叔,不急。」李越給他倒水。
王滿倉接過碗,沒馬上喝,而是看著李越,認真地說:「李越,叔欠你個人情。那邊……唉,不說這個了。總之,以後屯裡有啥事,你說話。」
「您言重了。」李越笑笑,「都是為屯裡好。」
王滿倉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圖婭的身子,這才起身離開。走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李越把白面和小米搬進倉房。細糧在手裡掂著,沉甸甸的。
圖婭從屋裡出來,看著那些糧食,輕聲說:「這下冬天能吃幾頓白麵餃子了。」
「嗯。」李越摟住她的肩,「等過年包餃子,多包點,給爹娘送些,給小虎家也送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收徹底結束,屯裡開始了貓冬的準備。男人們修葺房屋,女人們縫製冬衣,老人們坐在屋檐下曬太陽,孩子們在屯子裡瘋跑。
李越真如他所說,很少進山了。偶爾出去,也就是在附近轉轉,打兩隻野雞或者兔子,改善改善伙食。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家裡,陪著圖婭。
這天晌午,小虎又來了。這次他沒帶槍,而是拎著兩條大鯉魚。
「越哥!我爹在河裡砸冰窟窿打的,讓我給你送兩條!」小虎把魚遞過來,魚還活著,尾巴直撲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