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摸了摸那柔軟細密的針腳。
「跟大哥說好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明天,咱去林場醫院。」
晨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漏進來幾縷,落在炕席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圖婭側躺著,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渾圓的肚腹上,那裡面的小傢伙似乎也醒了,正不安分地伸胳膊蹬腿,頂得薄被鼓起一個小包,又緩緩滑下去。
李越已經起來了,正把最後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嬰兒小衣服、小包被,塞進一個半舊的帆布提包里。旁邊還有一個網兜,裡面裝著鋁飯盒、搪瓷缸子、毛巾、肥皂,都是簇新或洗得發白的。他的動作很仔細,每放一樣,都要在心裡默念一遍:換洗的、吃飯的、擦臉的、萬一冷了……
「真不用這麼早去……」圖婭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慵懶和一絲無奈,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被李越快一步扶住了後背。「我自己能行。」她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提包和網兜上,「你看你,跟要搬家似的。這離月底還十來天呢,再說,家裡這一攤子,雞鴨狗鹿的,還有進寶,它那肚子看著比我的還懸乎,我哪能放心走?」
這話她已經說了不止一遍。從昨天李越從林場回來,斬釘截鐵地定了去醫院的事,她的心就跟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為著男人這份沉甸甸的、幾乎有點過頭的在意而暖著,另一半,卻實實在在系在後院那些活物身上。那幾隻已經開始下蛋的野雞和飛龍,現在就算放出來了它們也一直沒有沒有了,是李越試驗了好久才養住的;那頭鄂倫春馴鹿,溫順通人性,是拉爬犁的好幫手;更別提那幾條狗,虎頭、天狼它們剛有點「兵樣」,進寶又揣著一窩不知道是狼是狗的崽兒,肚子沉得走路都慢悠悠……這些都是家業,是李越一點一滴置辦起來、看得比什麼都重的。
「都安排好了。」李越把提包拉鏈拉好,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喙的穩當。「爹和娘昨兒不是搬過來了?娘在這兒陪你收拾,照看家裡零碎。爹白天回他們那兒餵了生產隊的牲口就過來,雞狗鹿他都熟,進寶也聽他的。」他頓了頓,蹲到炕沿邊,看著圖婭的眼睛,「家裡的事,有人管。你現在,就管好你自己,還有咱孩子。鎮上王婆子那手藝,我打聽了,不行。林場醫院再咋的,有正經大夫,有消毒的傢伙什,有應急的藥。這事兒,沒商量。」
他很少用這麼硬的口氣跟她說話。圖婭看著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堅持,還有深藏其下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緊繃,心裡那點猶豫和顧慮,就像陽光下的雪殼子,一點點化了。她知道他怕。別看他上山能搏熊羆,下套能擒野豬,平日裡沉穩得像個山岩,可到了這事上,他比誰都慌,比誰都執拗。這份執拗背後,是全副身心的看重。
她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捋了捋鬢邊一綹沒壓好的頭髮,軟了聲音:「行,聽你的。就是辛苦爹娘了。」
「辛苦啥,自己閨女外孫的事。」丈母娘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荷包蛋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臉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快起來吃點,趁熱。東西我都看著李越收拾的,齊整著呢。你就安安心心跟李越去,家裡頭有我和你爹,塌不了。」
老丈人老巴圖也背著手踱進來,在門口磕了磕菸袋鍋子,言簡意賅:「鹿和狗食我都備好了,下晌再餵一遍。進寶那兒墊了乾爽草,我看它狀態還行。你們走吧,早點去安置下,心裡踏實。」
家人的支持像最堅實的後盾,把圖婭心裡最後那點不安也推平了。她不再說什麼,低頭小口吃著甜滋滋的荷包蛋。
李越也很快吃完,把碗筷一收,拎起提包和網兜:「我先把東西放院門口。車來了省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圖婭,「不著急,慢慢吃。車來了我叫你。」
院子裡,清晨的空氣清冽乾淨。雞在圈裡咕咕叫著,馴鹿在圍欄邊安靜地反芻。虎頭它們看見李越,立刻從狗舍里跑出來,圍著他搖尾巴,卻比往常安靜,似乎也察覺到了今天氣氛的不同。李越挨個拍了拍它們的頭,走到進寶單獨的小窩前。
進寶側躺著,肚子高高隆起,呼吸有些沉重。看到李越,它努力想抬起頭,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嗚聲。李越蹲下,大手輕輕覆在它溫熱的肚皮上,感受著那下面強有力的胎動。「好好在家,」他低聲說,像是囑咐一個不會說話的老夥計,「我帶你娘去個好地方,把弟弟妹妹平安接回來。你也爭口氣,等我們回來,讓你也當娘。」
進寶的黑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尾巴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日頭又升高了些,屯子裡開始有了人聲和炊煙。約莫八點剛過,屯子口的土路上,傳來了與牛馬嘶鳴、雞犬相聞截然不同的聲音——汽車引擎的低吼,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李越家院門外,短促地按了兩下喇叭。
「嘀嘀——」
來了。
李越心頭一跳,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屋。圖婭已經穿戴整齊,外面罩了件寬鬆的深藍色罩衫,頭髮也仔細梳過了。丈母娘正往她手裡塞一個小布包,裡面是煮熟的雞蛋和幾張餅子。「路上墊補,到了醫院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吃上熱乎飯。」
「娘,夠了夠了。」圖婭推辭著,眼圈有點紅。
「走吧。」李越接過她手裡的小布包,連同自己的提包網兜一起拎著,另一隻手穩穩扶住圖婭的胳膊。
院門外,那輛綠色吉普車像個突兀的鋼鐵怪物,蹲在泥土和柴草之間。巴根沒下車,只是從搖下的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他今天換了件灰色的列寧裝,還是那麼板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
「喲,都準備好啦?還挺快。」他目光在圖婭肚子上掃了一下,笑容大了些,「妹子,上車吧,這破路顛,早點走少受罪。」
李越先拉開車后座的門,扶著圖婭小心翼翼坐進去,把東西放在她腳邊,自己才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還有一絲……屬於巴根身上的、略顯冷冽的男士頭油氣味。
「坐穩嘍!」巴根回頭對圖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即掛擋,松離合,吉普車猛地一竄,掉轉車頭,捲起一陣塵土,駛離了五里地屯。
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巴根開得卻挺猛,似乎很享受這種橫衝直撞的感覺。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自己叼上一支,又遞給李越一支。李越擺手:「戒了,圖婭聞不得。」
巴根聳聳肩,自顧自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密閉的車廂里瀰漫開來。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微微蹙眉的圖婭,笑道:「嗐,忘了這茬。忍忍啊妹子,一會兒就到了。」話雖這麼說,抽菸的動作卻沒停。
「大哥,醫院那邊……」李越試著開口。
「安排好了!」巴根截斷他的話,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中午吃什麼,「單間,向陽的,床單被褥都是新換的。王院長是我老熟人,打過招呼了,最好的婦產科劉大夫給你預備著,人家是省城醫學院進修過的,靠譜。」他吐了個煙圈,「你們就安心住下,該吃吃,該睡睡,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有啥需要,直接跟護士說,報我的名字,好使。」
他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過於周到。李越道了謝,心裡那點異樣感卻揮之不去。巴根的熱情和周到,總給人一種浮在面上的感覺,看不透底下是真心實意,還是另有所圖,或者乾脆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遊戲。
圖婭靠在座椅上,手一直護著肚子,臉色有些發白,不知道是顛簸的緣故,還是緊張。李越從後視鏡里看到她,悄悄把手伸到後面,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圖婭的手指動了動,回握住他,力道不大,卻讓李越的心定了不少。
車子穿過林場場部規整的紅磚房區,拐進一個掛著白底紅字「林場職工醫院」牌子的院子。院子不大,一棟二層小樓,牆上爬著些藤蔓,看著比鎮上衛生所氣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