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直接把車停在樓門口,率先跳下車,很自然地拉開了后座的門。「到了,妹子,慢點。」
李越扶著圖婭下車。早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梳著齊耳短髮的中年女護士等在門口,看見巴根,立刻笑著迎上來:「巴場長,來啦?房間都收拾好了,劉大夫也在。」
「張護士長,辛苦。」巴根隨意地點點頭,指指圖婭,「這是我親妹子,李越,我妹夫。人就交給你們了,務必上心。」
「您放心!」張護士長連忙保證,熱情地攙住圖婭另一隻胳膊,「同志,這邊走,小心台階。」
圖婭被簇擁著往裡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車邊的李越。李越對她點了點頭,用口型說了句「沒事」。看著她略顯笨拙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廊里,李越才轉過頭。
巴根已經又點上了一支煙,靠在吉普車引擎蓋上,眯著眼看他。「怎麼著,妹夫,不跟著進去看看房間?還是……」他拖長了調子,嘴角勾了勾,「信不過我安排的地方?」
「沒有,」李越搖頭,「大哥安排得周到。我就是……看看還需要置辦點啥不。」
李越跳過這個話茬。他的目光越過巴根,投向那棟安靜的小樓。圖婭就在裡面,即將迎來他們生命里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從現在起,他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門裡,放在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至於別的,等過了這一關,再說。
「那我先進去看看。」李越對巴根說。
「去吧。」巴根揮揮手,笑容不變,「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晚上有空再過來看你們。」他拉開車門,想了想,又探出頭,衝著李越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安心住著,林場這地方,你大哥我,說了還算。」
吉普車再次發動,掉頭離去。
李越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又抬頭看了看醫院二樓的某個窗戶。陽光很好,照得白牆有些晃眼。
他緊了緊手裡的空提包,轉身,邁步走進了那棟充滿消毒水氣味、也承載著他全部期盼的小樓。
吉普車的引擎聲還在耳膜里嗡嗡作響,捲起的塵土緩緩落定在醫院的空地上。李越站在樓門口,看著那抹軍綠色消失在紅磚房的拐角,這才收回目光,轉身踏進了瀰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走廊。
上午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柱,能看見浮塵在其中緩慢游弋。病房安排在二樓,是個向陽的單間,不大,但窗明几淨。白牆,綠漆牆裙,兩張鐵架床,另一張顯然是給陪護的李越準備的,一張小桌子,兩把木頭椅子。床單被套果然是嶄新的,漿洗過,硬挺挺的,散發著一股陽光曬過的乾燥氣味。
圖婭已經半靠在床頭,手依舊習慣性地搭在肚子上,神情有些怔忪,打量著這個對她來說全然陌生的環境。看到李越進來,她才回過神,微微笑了笑:「這屋子挺乾淨。」
「嗯。」李越把提包放在空床上,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是醫院的小院,幾棵楊樹剛抽出嫩黃的新葉,樹下有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慢悠悠地散步。「大哥……安排得是挺周到。」
這話他說得有些乾巴巴。周到是事實,可這份周到來自巴根,總讓他心裡那根弦松不下來,反而繃得更緊了些。他寧願這安排是來自韓老栓那樣的實在長輩,或者胡胖子那樣明碼標價的交易,而不是巴根這種看似隨意、實則讓人摸不透深淺的「順手關照」。
「既來之,則安之。」圖婭輕聲說,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有正經大夫看著,總歸是好的。」
李越點點頭,沒再多說。他挽起袖子,開始歸置帶來的東西。小衣服、包被放進床頭櫃;飯盒、缸子擺在桌上;毛巾掛起來……瑣碎而熟悉的動作,慢慢沖淡了環境帶來的疏離感。
時間在安靜中流淌。護士來量了一次體溫和血壓,問了問感覺,態度和藹。劉大夫也來了一趟,是個四十多歲、面容溫和的女醫生,檢查了一下圖婭的基本情況,問了問預產期和過往感覺,說話不緊不慢,讓人安心。她囑咐多休息,適當走動,有情況隨時按鈴。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臨近中午,圖婭的肚子輕輕叫了一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越一眼。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倆荷包蛋,顛簸一路,確實餓了。
「我出去看看,買點熱乎的吃。」李越站起身。他記得來的時候,看見場部那邊有職工食堂,或許附近也有小飯館。
他剛拉開病房門,就和門外的人撞了個正著。是上午那個張護士長,她手裡拎著一個網格袋子,裡面四個長方形的鋁製飯盒,還冒著絲絲熱氣。旁邊跟著個小護士,端著兩碗湯。
「哎喲,李同志,這是要出去?」張護士長笑容滿面,側身就擠了進來,「別出去了,飯來了!」
圖婭和李越都愣住了。看著張護士長利索地把飯盒一個個擺在床頭小桌上,揭開蓋子——兩盒白米飯,雪白晶瑩;一盒是土豆燒肉,油亮亮,肉塊紮實;另一盒是清炒白菜,綠油油的;湯是西紅柿雞蛋湯,飄著油花和蛋花。
香氣頓時充滿了小小的病房。
「這……護士長,這飯是?」圖婭回過神來,連忙看向李越,眼神裡帶著催促和不安。她以為是醫院統一的病號飯,可這規格,看著就不像。她怕給人添麻煩,更怕欠下還不清的人情。
李越已經伸手去掏口袋裡的錢和糧票了。「護士長,這飯錢……」
「哎呀!掏啥錢!」張護士長一把按住李越的手,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一種「你這就見外了」的熟稔,「咱們林場職工家屬,生病住院,伙食都是場裡補貼的,不花錢!更何況……」她壓低了一點聲音,眼睛往門外瞟了瞟,笑意里摻了點別的意味,「你們是巴場長的家屬,那就更不用說了!巴場長特意交代過的,務必照顧好。這頭一頓,我怕你們不熟悉,就給送來了。以後啊,到飯點兒,你們自己去食堂打就行,報床號,或者提一句巴場長,保證熱乎的!可別再等我送啦,我這一攤子事兒也多。」
她語速快,話又密,把圖婭和李越想推辭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說完,也不等他們再反應,招呼小護士放下湯碗,風風火火地又出去了,臨走還貼心地把門帶上了。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飯菜香氣裊裊升騰。
圖婭看著桌上豐盛的午飯,又看看李越,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她心裡亂糟糟的。一方面是感激,這飯食確實好,比家裡平時吃得都精細;另一方面,是更深的不安。「巴場長家屬」這幾個字,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上。她從小在屯子裡長大,習慣了憑力氣和本分吃飯,最怕的就是這種「特殊照顧」,總覺得欠了天大的情分,不知該怎麼還。
他想起巴根臨走前那句「林場這地方,你大哥我,說了還算」。現在,他有點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了。
「吃吧。」他拉開椅子,坐到圖婭床邊,把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飯總是要吃的。別多想,大哥……也是一片好心。」
圖婭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土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味道很好,咸香適中,土豆燉得軟爛。可她卻嘗不出多少滋味。
「我就是覺得……太麻煩大哥了。」她低聲說,「也怕影響不好。」
李越給她碗裡夾了兩塊肉:「先顧眼前。把你和孩子照顧好了,比什麼都強。人情……以後慢慢還。」
這話是說給圖婭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夾起一筷子白菜,送進嘴裡,清脆微甜。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望向場部辦公樓的方向。
此刻,在那棟二層小樓的場長辦公室里,巴根剛剛放下手裡那個黑色的話筒。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把腳翹到了辦公桌邊緣,皮鞋尖晃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