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打給哈城家裡的。接電話的是母親其其格,他三言兩語說了圖婭住進林場醫院待產的事。
「媽,你就放心吧,你兒子辦事,還能有差錯?單間,最好的大夫,連午飯我都讓食堂開小灶送過去了……對對,李越那小子陪著呢,看他那緊張樣兒……嗐,知道知道,我親妹子,我能不上心嗎?」
話筒那邊傳來父親巴特爾低沉的聲音,似乎把電話接了過去。巴根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些,坐正了點。
「爸……是,安排好了。我看著李越這小子,是塊材料,埋在這山溝里打獵可惜了。我剛才琢磨著,等他媳婦生了,孩子穩當了,把他弄到咱下邊楞場去,先幹個調度或者檢尺員,那活兒輕省,有面子,以他的機靈勁兒,我保他三年,不,兩年!兩年提兩級……」
話筒里傳來巴特爾嚴厲的訓斥聲,即使隔著電話線,巴根也能想像父親皺緊的眉頭。他下意識地把腳從桌子上拿了下來。
「爸,我這不是尋思……好好好,我不瞎安排,不瞎安排!他自己的路讓他自己走,行了吧?」巴根撇撇嘴,但語氣還是服軟的,「我知道,我知道……您和媽放心,圖婭在這兒,一根頭髮絲都少不了。等您大孫子或者大孫女落地,你們可得抽空過來看看,這可是咱家第三代,金貴著呢……嗯,行,那我掛了。」
放下電話,巴根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他點燃一支煙,眯著眼看著窗外林場整齊的屋頂和遠處鬱鬱蔥蔥的山林。煙霧繚繞中,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褪去了,露出幾分罕見的、屬於兄長的沉靜。
他當然知道父親為什麼訓他。李越不是他手底下那些可以隨意安排、拿來充門面或者當棋子的林業幹部。那是他妹夫,是圖婭認定的人,是有本事在山林里赤手空拳掙下家業、還能得了老爺子青眼的漢子。對這樣的人,可以幫,可以拉,但不能「安排」,更不能輕慢。
「三年升兩級……」巴根自嘲地笑了笑,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這話也就隨口一說,真操作起來,哪有那麼簡單。不過,拉李越一把的心思,他是真的。不只是因為圖婭,也因為……他確實覺得李越不該只是個獵戶。林場這潭水,說深不深,說淺不淺,或許正適合這種膽大心細、又有底線的人來撲騰一下。
至於李越領不領情,願不願意下水,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先把妹子和外甥照顧好,才是正經。
他拿起桌上一份關於春季採伐計劃的文件,看了兩眼,又丟開了。腦子裡莫名閃過李越那張大多數時候都沒什麼表情、卻總讓人覺得心裡有數的臉,還有圖婭摸著肚子時溫柔又忐忑的眼神。
醫院病房裡,午飯快吃完了。飯菜可口,圖婭雖然心事重重,到底還是吃了不少。李越把飯盒收拾好,拿到走廊盡頭的水房去洗。
冰涼的自來水衝過鋁製飯盒,發出嘩嘩的響聲。李越洗得很仔細,里外都擦得乾乾淨淨。他知道,這飯盒下次去打飯還要用。
「巴場長家屬」……
他關上水龍頭,甩了甩飯盒上的水珠。陽光從水房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他手背上跳躍。
好吧,既然暫時頂著這個名頭,那就先受著。至少,圖婭能吃到熱飯熱菜。
傍晚的天光沉靜下來,給病房的白牆染上一層柔和的昏黃。圖婭下午睡了一覺,此刻精神好了些,正倚著枕頭,手裡拿著件未完工的小衣服,針線在指尖穿梭,動作慢而穩。李越靠在對面的空床鋪被垛上,閉目養神,耳朵卻留神著走廊里的一切動靜——腳步聲,推車聲,低語聲。陌生的環境,讓他本能地保持著警覺。
晚飯時間快到了,李越正琢磨著一會兒去食堂打飯該怎麼說,是報床號,還是真按護士說的提「巴場長」三個字。還沒等他起身,一陣不同於護士輕快步伐、也不同於大夫沉穩腳步的動靜,由遠及近,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踢踏、踢踏……」
那是皮鞋後跟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拘小節、甚至有點大大咧咧的節奏,又快又響,透著股主人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張揚勁兒。
李越立刻睜開了眼,坐直了身體。圖婭也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望向門口。這腳步聲,他們今天已經熟悉了。
門沒鎖,被「吱呀」一聲推開。巴根出現在門口,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額角帶著點汗意,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剛從外面趕過來。他兩隻手裡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深藍色布包袱,看那沉甸甸的樣子,裡面的東西不少。
「喲,都沒歇著呢?」巴根一步跨進來,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越身上,「我就猜你小子肯定在這兒干靠著。食堂那大鍋飯有啥吃頭?喏,給你倆開開小灶!」
他說著,把兩個布包袱往圖婭床邊空著的小桌子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自己則一屁股坐在李越剛才靠著的床沿上,順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李越已經起身,把那張摺疊小桌從床底拉出來支好,動作利索。「大哥,你這……太麻煩了。」他看著那兩個包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麻煩嗎?是真麻煩,巴根一個場長,下班了還專門跑一趟送飯。可這份「麻煩」里透著的,又確實是實打實的關切。
「麻煩啥,順路的事兒。」巴根揮揮手,開始解包袱扣。第一個包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摞著四個鋁飯盒,還微微冒著熱氣。第二個包袱也是四個。他一個個拿出來,揭開蓋子。
香味瞬間炸開,比中午食堂的飯菜濃郁得多。有紅亮油潤的紅燒肉,顫巍巍的,肥瘦相間;有金黃噴香的蔥爆羊肉,蔥段焦黃;有清蒸的魚,上面鋪著薑絲蔥絲,淋著醬油;有油燜大蝦,個頭不小;還有清爽的蒜蓉菠菜和涼拌黃瓜絲。整整六個菜,有葷有素,有魚有肉,擺滿了小桌。最後是兩個單獨的飯盒,一個盛著雪白的米飯,一個裝著飄著紫菜和蛋花的湯。
圖婭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裡的小衣服滑落到了被子上。「大哥,這……這也太多了!我們哪吃得了……」
「吃不了慢慢吃,晚上讓護士站給你們存著,明早熱熱還能吃。」巴根不以為意,又從懷裡——真的是懷裡,從他呢子外套的內兜里——掏出兩個綠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樸素的標籤:北大荒。高度白酒特有的醇烈氣息隱隱透出。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喏,陪哥喝點。」他把一瓶放到李越面前,自己擰開另一瓶的蓋子,也不用杯,對著瓶口就抿了一小口,咂咂嘴,臉上露出舒坦的神色,「跑這一趟,還真有點渴了。」
李越看著那瓶酒,又看看滿桌的菜,再看向巴根。巴根也正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笑意,但那笑意里,似乎少了點白天的浮誇,多了些別的,像是……完成了一件挺滿意的事之後的放鬆,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等著看李越反應的期待。
「謝謝大哥。」李越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他沒說太多客套話,拿起那瓶酒,也擰開了蓋子。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和飯菜的香氣混在一起,奇異地沖淡了病房裡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
「這就對了!」巴根笑起來,顯得很高興,「一家人,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幹啥?吃,趁熱吃!妹子,你可得多吃點,你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他給圖婭碗裡夾了一大塊魚肉,又夾了兩隻蝦。
圖婭眼圈有點紅,連忙低下頭,小口吃著米飯,掩飾著情緒。這陣仗,這飯菜,這份心意,沉甸甸的,讓她心裡發燙,又有些無措。她知道大哥條件好,在省城什麼沒見過沒吃過?可他能惦記著,大老遠弄來這些,這份心,比什麼都貴重。
李越給巴根和自己都倒了一碗酒——用的是他們自己帶來的搪瓷缸子。清澈的酒液在缸子裡微微晃動。
「大哥,我敬你。」李越端起缸子,聲音不高,「為了圖婭,也為了這頓飯。」
巴根也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幹了!」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哈了口氣,用手背抹了下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