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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發動

2025-12-20 02:36:44 作者: 莫言勿語

  他又轉到賣圖書文具的櫃檯。這裡更冷清,貨架上東西不多,擺著些作業本、鉛筆、橡皮。角落裡,摞著幾沓小人書。李越走過去,蹲下身看。

  封面是粗糙的彩印,《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林海雪原》……畫著披盔戴甲的武將、舞刀弄棒的好漢、騰雲駕霧的神仙,顏色鮮艷,線條粗獷。他伸手拿起一本《三國演義》的第一冊,《桃園三結義》。翻開,裡面一頁是畫,一頁是簡單的文字說明。畫工不算精細,但人物神態倒有幾分意思。

  他想起上一世,在魯省老家,也見過這樣的小人書,破破爛爛,被一群孩子傳看得卷了邊。那時哪有錢買,都是蹭著看,一本能翻來覆去看好多遍。

  他又拿起《水滸傳》的第一冊,《九紋龍史進》。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畫頁,力透紙背。

  圖婭也認些字,閒下來的時候,或許可以看看這個,解解悶。將來孩子大了,也能看。

  「這兩套,《三國》和《水滸》,一套多少本?多少錢?」他問售貨員。

  售貨員報了數和價錢。李越沒猶豫,付了錢。售貨員用牛皮紙給他把兩套小人書包好,用紙繩紮緊。拎在手裡,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實在。

  抱著瓜子、糖塊和兩套小人書,李越心裡的空落感被填上了些。他轉身往回走。

  回到醫院,剛上一樓,就看見護士站里,張護士長和另外兩個年輕小護士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看見李越抱著東西過來,她們停了話頭。

  李越走過去,把一包瓜子和一包糖塊放在護士站的台子上。

  「護士長,各位同志,這兩天麻煩你們了。一點零嘴,大家值班的時候嗑嗑瓜子,甜甜嘴。」他話說得簡單直接。

  張護士長愣了一下,連忙擺手:「哎喲,李同志,這可不行!這哪成啊?照顧病人是我們應該做的,可不能收東西!快拿回去,拿回去!」

  旁邊兩個小護士也連忙附和,臉都有些紅。

  李越沒多說什麼,只是把東西又往前推了推,語氣平靜卻堅持:「一點心意,不值什麼。你們不收,就是嫌少,或者覺得我見外了。」他說完,也不等她們再推辭,拎起剩下的東西和那兩套小人書,點點頭,轉身就往病房方向走。

  「李同志!李同志!這真使不得……」張護士長在後面壓著聲音喊。

  李越只當沒聽見,快步走回病房門口,輕輕推門進去。

  圖婭已經醒了,正靠著床頭坐著,看到他抱著東西進來,有些詫異。

  「出去轉了轉。」李越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先拿出那兩套小人書,「在供銷社看到這個,買了。閒著沒事可以翻翻。」他又拿出剩下那包瓜子和糖塊,「這些留著,你嘴沒味的時候吃點。」

  圖婭接過那厚厚的兩摞小人書,摸著粗糙的牛皮紙封面,翻開一本,看著裡面生動的畫頁和簡單的文字,眼裡露出新奇和喜歡。「這得不少錢吧,這麼多東西,到回家的時候怎麼收拾?」

  「沒多少。」李越在她床邊坐下,也拿起一本《水滸傳》隨手翻著,「比干坐著強。」

  圖婭看著他有些曬紅的臉頰和微微汗濕的額發,又看看手裡嶄新的一套套小畫書,心裡那點因為住院而生的煩悶和忐忑,似乎也被這些帶著油墨香的畫頁,和男人這份笨拙卻細心的體貼,悄然驅散了些。

  窗外,午後的陽光依然明亮。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

  李越翻了幾頁,心思卻沒完全在書上。他在想,等圖婭生了,孩子大點,他或許可以照著這小人書上的故事,給小傢伙講劉關張,講梁山好漢。就像……就像他模糊記憶里,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給他講過類似的故事。

  手裡有了事做,哪怕是翻看小人書,時間好像也不再那麼難熬了。

  第三天,清晨。醫院食堂送來的早飯依舊是小米粥、饅頭、鹹菜絲,外加一個煮雞蛋。粥熬得稠,米油厚厚一層。圖婭胃口似乎比前幾天還好,慢慢喝完了一整碗粥,饅頭也吃了大半個,雞蛋細細嚼了。李越看她吃得香,心裡也鬆快些,把自己那個雞蛋剝了,蛋白放進她碗裡,自己只吃了蛋黃。

  「今天覺得怎麼樣?」李越收拾著碗筷,隨口問。

  

  圖婭靠在床頭,手輕輕撫著肚子,臉上帶著孕婦特有的溫潤光澤,想了想:「還行,就是……這小傢伙昨晚動得有點歡,踹得我半天沒睡踏實。早上倒是消停了。」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可能也知道該出來了吧?我昨晚算日子,好像……是差不多就這幾天了。」


  李越手頓了頓。預產期是月底,這還有十來天呢。但聽她這麼說,心裡那根弦莫名又繃緊了一分。「別瞎想,劉大夫說一切正常,就是這幾天。」

  「我知道。」圖婭看著他收拾東西的利落背影,眼裡含著笑,「就是說說。」

  早飯後的病房很安靜。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把半間屋子照得亮堂堂。李越把昨天買的那套《水滸傳》小人書拿過來,挑了一本《魯智深大鬧五台山》,遞給圖婭。「看會兒書?還是再睡會兒?」

  圖婭接過書,剛翻開第一頁,畫上那胖大和尚醉醺醺推倒亭子的模樣還沒看清,臉色忽然微微一變。她放下書,手按在了肚子上。

  「怎麼了?」李越立刻察覺,湊近問。

  「沒……」圖婭剛說一個字,眉頭就蹙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被子。一陣清晰而陌生的、下墜般的緊縮感從小腹深處傳來,不很疼,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和節奏。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李越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他見過野獸生產,知道某些徵兆。「是……肚子疼?」

  圖婭搖搖頭,又點點頭,吸了口氣,才說:「好像……是有點不一樣。」那陣緊縮感過去了,她緩了緩,但沒過多久,又一次,更明顯些。

  李越不再猶豫。他扶住圖婭的肩膀:「你躺好,別動。我去叫護士。」他的聲音還算穩,但轉身往外走的腳步卻比平時快了許多,甚至帶起了一點風。

  走廊里空蕩蕩的,上午的查房還沒開始。李越幾步衝到護士站,值班的是個圓臉的小護士,正在整理病歷夾。

  「護士同志!我媳婦她……肚子有動靜了,好像是要生了!」李越語速很快,儘量清晰,但眼底的急切藏不住。

  小護士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丟下病歷夾就往外跑:「我帶你去叫劉大夫和張護士長!」

  很快,安靜的產科樓層被一陣急促卻不雜亂的腳步聲打破。劉大夫套著白大褂匆匆趕來,張護士長和另外兩個護士推著帶輪子的平車緊隨其後。氣氛瞬間變得專業而緊湊。

  「感覺怎麼樣?疼得密不密?見紅或者破水了嗎?」劉大夫一邊快速檢查圖婭的情況,一邊詢問,語氣溫和但條理分明。

  圖婭靠在那兒,陣痛的間隙還能答話:「剛疼了三四次,大概……十來分鐘一次?別的還沒。」

  劉大夫點點頭,對張護士長說:「送產房觀察。初產,但胎位正,各方麵條件都不錯,應該問題不大。」她又轉向李越,安撫道,「李同志別太緊張,先送進去觀察,我們隨時看著。你在外面等消息。」

  平車推了過來,幾個護士小心地扶著圖婭挪上去。圖婭躺下,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還算鎮定。平車被推著往走廊盡頭的產房走,車輪碾過水泥地,發出輕微的隆隆聲。

  李越跟在旁邊,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到了產房門口,護士攔了一下:「你在外面等。」

  圖婭在平車上側過頭,看向李越。他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但臉色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平時握槍穩如磐石、殺熊都不見抖的手,此刻垂在身側,指尖卻有些發白。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垂在床邊、有些冰涼的手。她的手心因為疼痛而汗濕,卻帶著暖意。

  「別慌,」她聲音不高,因為陣痛而帶著點喘息,眼神卻清亮地看著他,「我沒事。你……在外面,好好的。」她甚至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傳遞力量。

  李越反手握緊,用力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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