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41章 雙喜臨門

第141章 雙喜臨門

2025-12-20 02:36:46 作者: 莫言勿語

  產房的門在他面前關上了,上面的紅燈亮起。隔絕了裡面的聲音,也隔絕了他的視線。

  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一個人。消毒水的氣味似乎更濃了。他僵立在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和那盞刺目的紅燈,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擊著,一下,又一下。時間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膠質,流動得極其緩慢。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好像閃過無數畫面。前世冰窟的寒冷,今生山林的血火,圖婭溫柔的笑臉,進寶濕漉漉的眼睛,還有那個尚未謀面的、不知模樣的小小生命……所有的思緒都纏繞在一起,擰成一股粗糙的繩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小時。走廊那頭傳來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巴根來了。他今天沒穿那身挺括的中山裝,換了件半舊的軍綠色夾克,頭髮也有點亂,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看到李越像根柱子似的杵在產房門口,他快步走過來,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咋樣了?進去多久了?」巴根問,目光也盯著那盞紅燈。

  「……剛進去。」李越的聲音有點啞。

  「劉大夫說啥了?」

  「說胎位正,應該……順利。」李越重複著醫生的話,像是在說服自己。

  巴根「嗯」了一聲,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這是醫院,又悻悻地拿下來,在手指間捻著。「沒事,我妹子壯實,肯定沒事。」他說,不知是說給李越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兩人都沒再說話,並排站在產房門外,盯著那扇門。巴根難得地沒有東拉西扯,只是偶爾焦躁地踱兩步,又站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突然,產房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小縫。一個戴著口罩的護士探出頭來,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李越和巴根幾乎同時上前一步。

  「家屬?」護士問。

  「我是她丈夫!」「我是她哥!」兩人同時開口。

  護士點點頭,語速很快但清晰:「生了,男孩,六斤二兩。母子平安。」

  生了。

  男孩。

  母子平安。

  七個字,像七道暖流,瞬間衝垮了李越心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一股巨大的、近乎虛脫的鬆弛感席捲了他,隨之湧上的是滾燙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和慶幸。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下頭,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太好了!太好了!」巴根在旁邊已經樂得咧開了嘴,用力捶了李越肩膀一拳,「聽見沒?我大外甥!六斤二兩,小子!壯實!」

  護士說完就縮回頭,門又關上了,紅燈依舊亮著,顯然裡面還在做後續處理。

  巴根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他在原地轉了兩個圈,搓著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李越說:「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去給家裡打個電話!這麼大的喜事,得趕緊告訴爸媽!我等會再回來!」

  

  他說完,也不等李越反應,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是跑著衝下了樓梯,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走廊里又只剩下李越一個人。但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了。那盞紅燈不再刺眼,仿佛透著溫暖的光。消毒水的氣味里,好像也混進了一絲新生的、鮮活的氣息。

  他慢慢走到旁邊的長椅邊,坐了下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手心全是汗。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這雙手握過槍,沾過血,剝過獸皮,也輕輕撫摸過圖婭的頭髮,感受過進寶肚裡胎兒的悸動。

  現在,這雙手,即將捧起一個全新的、柔軟的小生命。

  他的兒子。

  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像春日解凍的江水,轟然衝垮了心防,將他徹底淹沒。那裡面有欣喜,有後怕,有無法言喻的感激,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從未體驗過的責任。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還有些顫抖的手掌里,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上一世孤獨終老,一輩子啥都沒有,現在啥都不缺了!

  與此同時五里地屯,李越家後院。

  晨光同樣灑在這裡,卻帶著更野性、更蓬勃的氣息。草甸子上昨夜凝結的露珠還沒幹透,在草葉尖上顫巍巍地閃著光。鄂倫春馴鹿在圍欄邊安靜地嚼著帶露水的嫩草,偶爾甩一下頭,耳朵上的絨毛被陽光照得金燦燦。雞窩那邊傳來咕咕的覓食聲,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


  不一樣的是狗窩。

  進寶單獨的那個厚實幹爽的窩裡,從後半夜開始,就隱隱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起初是壓抑的、短促的喘息,爪子不安地刨抓墊草的聲音。老巴圖覺輕,天還沒亮透就聽到了,他披衣起來,走到後院籬笆邊看了看。進寶側躺在窩裡,肚子劇烈地起伏,眼睛半閉著,看到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帶著痛楚的嗚咽。




  老巴圖心頭一緊,立刻回屋叫醒了老伴。兩口子睡意全無,趕緊忙活起來。丈母娘去把乾淨的舊布巾找出來,之前用開水燙過,晾在一邊。老巴圖則去檢查進寶的窩,把邊角可能硌著它的硬草梗都清理掉,又添了些更柔軟的新乾草。

  天光漸亮,進寶的生產正式開始了。它不再壓抑,開始發出用力時的低吼和痛苦的呻吟,身體一陣陣繃緊。老兩口守在窩邊,不敢靠得太近打擾,又不敢離得太遠。丈母娘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安撫的話,雖然知道進寶未必全懂,但那溫和的語調本身就能讓狗稍稍安心。老巴圖則繃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攥著一把備用的小剪子和開水燙過的棉線——這是準備萬一需要幫小狗崽子剪臍帶用的。

  這個過程比想像中漫長,也更消耗體力。進寶不是頭胎,可能是因為李越和圖婭餵的好,可能是因為狼崽子個頭大。這一窩生得並不輕鬆。它很努力,每一次宮縮都用盡全力,汗水打濕了頸部和腹部的毛髮。老兩口看得心疼,卻又幫不上實質的忙,只能不停地給它更換身下被血水和羊水弄髒的墊草,保持乾燥清潔。

  「第一個!」丈母娘忽然低呼一聲。

  一個濕漉漉、裹著胎膜的小肉團,隨著進寶最後一下用力,滑落出來。進寶立刻艱難地回過頭,用舌頭飛快地舔破胎膜,清理小狗的口鼻,咬斷臍帶,然後將渾身還帶著黏液的小傢伙撥拉到自己的腹部溫暖處。小狗發出細弱但清晰的哼唧聲,本能地尋找奶頭。

  是個健壯的小傢伙,毛色暫時看不真切,但骨架不小。

  老兩口鬆了口氣,相視一笑。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似乎順利了些。但進寶的肚子依然高高隆起,顯然還有。

  第二個,第三個……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每一次新生命降臨的短暫喜悅中流逝。日頭越升越高,後院被曬得暖烘烘的。進寶間歇性地休息,喘著粗氣,舔舐已經出生的狗崽,積蓄力量迎接下一個。

  老巴圖額頭也見了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他生怕哪個環節出岔子,生怕進寶體力不支,生怕小狗崽子有什麼不好。這些狗崽子,可是李越那小子當寶貝一樣盼著的,是進寶這狗王和那頭深山青狼的血脈,金貴著呢,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野性預期,容不得閃失。

  丈母娘更是小心翼翼,把燙好的布巾用溫水浸濕擰乾,輕輕幫進寶擦拭生產過程中弄髒的身體,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當第六個,也是最後一個胖乎乎的小狗崽子,在臨近上午十點的時候,順利降生,並被進寶妥帖地安置在懷裡時,老兩口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是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六隻。整整六隻!

  窩裡頓時熱鬧起來。六隻新生的小狗,眼睛還沒睜開,像一群粉嫩滾圓的小肉蟲,在母親溫暖柔軟的腹部擠擠挨挨,發出細細碎碎的哼叫和吮吸聲。它們毛色深淺不一,有的偏黑,有的泛青,有的帶著明顯的黃褐色斑塊,但無一例外,都胎毛濃密,個頭比尋常土狗崽子大了不止一圈,顯得格外壯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