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韓老栓手裡的旱菸杆「啪嗒」一聲掉在炕上,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株參,臉上的皺紋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扭曲著,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老巴圖猛地站起身,湊到近前,彎下腰,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仔細審視著這株超乎想像的奇參。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撼,逐漸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以及一絲深沉的憂慮。
「這是……六品葉……」 老巴圖喃喃低語,抬頭看向李越,聲音乾澀,「你們……找到了『老祖宗了這是?」
李越輕輕撫摸著龍形參那枯瘦卻堅硬的蘆頭,眼神複雜也只是簡單的嗯了一聲。
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狗崽們玩耍的細碎聲響。
巨大的驚喜,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加沉甸甸的、關於如何處置這份「天降橫財」的壓力與茫然。
山神爺的厚賜,他們接住了。
但接下來,該如何捧穩這份厚賜,而不被其壓垮或反噬?
李越看著燈光下家人震驚、喜悅又擔憂的複雜面容,知道真正的考驗,從他們踏進家門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圖婭再也坐不住了。屋裡那幾乎凝滯的空氣,長輩們臉上震驚到失語的神情,還有燈光下那株仿佛自帶沉重磁場的龍形參,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透不過氣的壓迫。這壓迫與山林里直面野獸的驚險不同,更像是某種看不見的、關於未來巨大變數的重量,提前壓在了心口。
但此刻,這些都比不上她身體裡洶湧著的、更為原始迫切的渴望——洗淨這滿身風塵與淡淡血腥,然後,緊緊抱住她的兒子。
「媽,」她轉過頭,對著還在愣神的母親輕聲卻堅定地說,「幫我燒點熱水吧,我想洗洗。」 頓了頓,她又看向韓嬸,帶著歉意,「嬸子,院子裡的東西……」
韓嬸立刻回過神來,連聲道:「哎,哎!你洗你的,院裡我來收拾!快去吧孩子,這一路可遭老罪了!」 她說著就挽起袖子往外走。
圖婭的母親也清醒過來,看著女兒憔悴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裡一酸,連忙起身:「鍋里水還溫著,我再添把火,馬上就好!去後院洗,我幫你看著。」
圖婭點點頭,沒再看屋裡男人們和那堆「燙手山芋」,跟著母親快步走出了堂屋。穿過熟悉的門廊,來到後院臨時搭起的簡陋洗澡棚子,當溫熱的水流衝去頭髮里乾結的泥灰、脖頸上已經變暗的血漬、以及皮膚上每一道疲憊的皺褶時,她才仿佛真正從那個危機四伏、精神緊繃的深山裡脫離出來。母親在一旁幫她打著水,絮叨著這半個月屯裡的瑣事,誰家孩子病了,誰家媳婦吵嘴了……這些平凡得近乎瑣碎的煙火氣,一點點驅散了她骨子裡的寒意。
匆匆洗過,換上乾淨柔軟的舊衣裳,圖婭連頭髮都來不及仔細擦乾,便迫不及待地沖回了前院東屋。炕頭上,一個小小的襁褓正安睡著。昏黃的燈光下,兒子李林生的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偶爾還吧嗒一下小嘴。
圖婭的心瞬間軟成了一汪水。她輕手輕腳地上炕,幾乎是貪婪地凝視著孩子的睡顏,看了好一會兒,才極其小心地、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般,將兒子輕輕攬進懷裡。熟悉又陌生的奶香氣混合著乾淨的棉布味道鑽入鼻腔,一種踏實到想落淚的感覺瞬間淹沒了她。她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孩子柔嫩的額頭,所有的疲憊、後怕、以及對未來的隱憂,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懷中這小小的溫暖生命所撫慰、所承載。
堂屋裡,男人們的商議也接近了尾聲。
震驚過後是必須面對的現實。老巴圖抽著重新點燃的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銳利:「東西不能放明處。後院倉房那還算結實。今晚,我和老栓哥就守在那兒。」
韓老栓立刻點頭:「對,倉房清淨,離前後院都近,有點動靜也能聽見。我倆老骨頭,覺少,看著穩妥。」
李越對此沒有異議,這是最保險的辦法。他接著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場找巴根。這東西……尤其是那株『老的』,尋常路子出不了手,也出不起價。還得是老金那邊,或許有辦法。」
「你大哥人面廣,他出面牽線,穩妥些。」 老巴圖補充道,「只是,價錢怎麼談,底線在哪兒,你心裡得有桿秤。這東西……有價,也無價。」
李越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明白岳父的意思。如此品相和來歷的野山參,尤其那株龍形參,已非凡物,其價值很難用簡單的金錢衡量,更牽扯到識貨、膽量、渠道和保密。
「小虎,」 李越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眼中還有未褪興奮的小虎,「明天你留家裡,幫著照應,也緩緩勁。等事情有了眉目,該你的那份,絕不會少。」
小虎咧嘴一笑,撓撓頭:「越哥,我信你!我就是跟著長見識、出把力,咋分都行!」
大事議定,眾人便行動起來。小虎幫著李越,將裝有所有山參的背囊和樹皮筐,小心翼翼地搬到後院那座半地下式的、存放工具和雜物的磚石倉房。倉房不大,但乾燥陰涼。老巴圖和韓老栓則抱來了鋪蓋卷,就在倉房一角清理出一塊地方,打算打地鋪。
韓嬸麻利地收拾好了前院,又去後院小屋把炕燒熱,鋪好了被褥。丈母娘見女兒已安頓好孩子,家裡又有韓嬸幫忙,便叮囑了幾句,趁著月色回了自己家。
夜色漸深,屯子裡最後幾點燈火也相繼熄滅,只剩蟲鳴窸窣。
前院東屋炕上,圖婭摟著兒子,呼吸很快變得悠長平穩,陷入了深度睡眠。李越躺在她身邊,卻毫無睡意。他聽著妻兒均勻的呼吸,望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光,腦海中反覆盤算著明天的林場之行,巴根的反應,可能的交易,以及這筆突如其來的巨財將給這個家、給五里地屯帶來怎樣的改變。興奮、壓力、警惕、期待……種種情緒交織,直到後半夜,他才勉強合眼。
後院倉房裡,煤油燈捻得很小,只夠照亮方寸之地。兩個老哥們兒靠著牆坐在鋪蓋上,誰也沒有躺下。面前是那些靜靜躺著的、包裹嚴實的「參包子」。
「老哥,」 韓老栓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感慨,「活了大半輩子,鑽的山林子也不少,這樣的『寶』……真是頭回見,連想都不敢想。」
老巴圖默默抽著煙,火光在黑暗中明滅:「山神爺賞飯,也得有能接住的碗。越子這孩子……有膽識,也有運道。就是這碗太沉了,怕端不穩啊。」
「有你在,有我們在後頭幫著掌掌眼,穩著點,應該能行。」 韓老栓道,語氣里是對李越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有一絲對老兄弟的寬慰,「再說了,不是還有哈城他大伯那邊的關係嗎?總歸有條路。」
老巴圖沒再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守著,聽著窗外極輕微的夜風,偶爾低語幾句陳年舊事或山林見聞,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一起鑽山守夜的時光。只是今夜,他們守護的東西,遠比任何一次狩獵的收穫都要珍貴和燙手。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倉房小小的窗口外,墨藍色的天幕逐漸褪色,東方隱約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
雞鳴聲從屯子深處隱約傳來,第一聲,第二聲……
新的一天,即將隨著黎明到來。而李越一家,乃至整個五里地屯悄然改變的命運齒輪,也將隨著這次滿載而歸與即將展開的交易,開始緩緩轉動。
前院東屋,李越在雞鳴中倏然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再無睡意。
該出發了。
晨光刺破五里地屯上空最後一絲薄霧,李越已收拾停當。他沒去打擾仍在沉睡的圖婭和孩子,只對守在後院倉房、眼中布滿血絲卻神情警惕的老巴圖和韓老栓點了點頭。
「爹,叔,我去林場了。」 聲音壓得很低。
老巴圖沒多問,只沉聲道:「穩當些。」 三個字,飽含囑託。
李越牽出棗紅馬,翻身而上。馬背上只帶著水壺,那些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參包子」,被牢牢鎖在倉房深處,由兩位老獵人用生命守護。
空身策馬,速度飛快。熟悉的林間道路在蹄下向後掠去,不到兩個小時,林場那一片頗具規模的建築群已在眼前。作為林場場長,巴根的辦公室在場部那棟最氣派的紅磚二樓。
李越拴好馬,徑直上樓。敲門,裡面傳來巴根沉穩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巴根正伏案寫著什麼,抬頭見是李越,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筆,露出笑容:「喲,回來了?這趟可夠久的。」 他站起身,示意李越坐,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李越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那抹不同尋常的凝重。「看樣子……有收穫?」
李越沒坐,也沒寒暄,也沒有打算瞞著大舅哥。辦公室門已關嚴,窗外只有遠處裝卸原木的號子聲隱約傳來。他走到辦公桌前,直視著巴根,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巨石:「一株,六品葉,龍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