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山林顯得有些慵懶,秋陽暖融融地照著,許多動物都在避暑休息。他們抵達預定的埋伏點時,日頭已經偏西,林間光影斜長。兩人藏好馬匹,帶著進寶悄無聲息地摸到鹽窩子附近的下風處,找了個既能觀察又便於隱蔽的灌木叢後潛伏下來。
等待總是漫長的。時間一點點過去,鹽窩子前的空地靜悄悄的,只有幾隻山雀偶爾蹦跳著啄食地上被鹽水浸潤的泥土。進寶很聽話,趴在李越腳邊,耳朵機警地轉動著,卻一聲不吭。
或許是下午這個時段並非鹿群活動的高峰,又或許是這個鹿群還未完全養成固定的舔鹽習慣。一直等到日頭西沉,林間光線開始變得柔和而暗淡,遠處才終於傳來了期待已久的細微動靜。
兩頭梅花鹿,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從林子深處踱了出來。看體型,都是成年鹿,似乎沒有幼崽跟隨。它們比清晨那一家三口顯得更警惕些,走走停停,不斷抬頭張望,嗅聞空氣。
李越屏住呼吸,麻醉弩早已穩穩端起,瞄準鏡的十字套住了領頭那頭體格更健碩的公鹿的肩頸部位。他右手食指輕輕搭在弩機上,左手則握著一支已經裝填好的備用麻醉針,準備萬一失手或需要連續射擊時能快速更換。
「噗!」
熟悉的輕響。麻醉針精準地沒入目標鹿的頸部肌肉。
中針的鹿渾身一震,發出一聲驚嘶,猛地原地跳起,旋即掉頭就朝來路狂奔而去!劇烈的動作和同伴的突然逃竄,讓另一頭鹿也受到了驚嚇,它愣了一下,似乎想跟著跑,但又似乎被地上鹽的誘惑拖住了腳步,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潛伏的進寶猛地繃緊了身體,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眼看就要衝出去追那逃跑的鹿。李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進寶的脖子,低喝道:「進寶!別動!」他怕進寶一衝出去,不僅會驚跑眼前這頭猶豫的鹿,萬一追上了那頭中針的鹿,在藥效未完全發作、鹿還在掙扎時撕咬,很可能會造成嚴重傷害甚至死亡。
被主人按住,進寶雖然有些不解和焦躁,但還是服從地伏低了身子,只是眼睛仍舊死死盯著鹿逃跑的方向。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那頭猶豫的鹿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要跑。李越哪能放過這機會!他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瞄準射擊——整個過程在幾秒內完成。就在第二頭鹿後腿發力,即將躍起的剎那,第二支麻醉針破空而至,「噗」地一聲釘在了它後腿厚實的肌肉上。
「嗷!」這頭鹿吃痛,發出一聲更響的嘶鳴,也朝著同伴逃跑的方向拼命竄去。這次因為射擊部位靠後,它逃跑的姿態顯得有些彆扭,但速度依然不慢。
「小虎,牽好進寶!看著第一頭!」李越快速吩咐一句,自己已經像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朝著第二頭鹿逃跑的方向追去。他擔心這頭鹿中針部位靠後,藥效發作可能慢,或者劑量不足,萬一跑遠了倒在哪片密林或溝壑里,天黑就難找了。
韓小虎應了一聲,趕緊給進寶套上牽引繩,然後朝著第一頭鹿消失的方向跑去。他知道,第一頭鹿頸部中針,藥效應該發作得最快,跑不了多遠。
果然,韓小虎追出去不到二百米,就在一片矮灌木旁發現了倒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的第一頭梅花鹿。他鬆了口氣,趕緊拿出繩索上前,熟練地綑紮起來。
李越那邊追得就遠了些。第二頭鹿後腿中針,雖然疼痛影響了速度,但求生本能驅使下,它跌跌撞撞地竟然跑出去將近一里地。李越咬牙緊追,仗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體力,終於在一條乾涸的小溪溝邊追上了它。這時,麻醉藥效顯然已經全面發作,這頭鹿正癱倒在溪邊的鵝卵石上,眼神渙散,只有肚腹還在微微起伏。
李越檢查了一下,呼吸心跳都還平穩,後腿上的針眼只有微量血跡。他不敢耽擱,用帶來的繩索麻利地將鹿的四蹄捆好,試了試分量,一咬牙,將這百多斤的鹿扛上了肩。好在李越身強力壯,又是下山路,雖然吃力,但還能堅持。
當他扛著鹿,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最初埋伏點附近時,天色已經明顯暗了下來。韓小虎早已將第一頭鹿綑紮結實,正焦急地張望著,看到李越扛著鹿回來的身影,這才長出一口氣,趕忙迎上去幫忙。
「越哥,你可回來了!這頭咋樣?」小虎幫著把第二頭鹿從李越肩上卸下。
「還行,藥勁上來了,沒事。」李越喘了幾口粗氣,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地上並排躺著的兩隻戰利品,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走,趕緊收拾,把馬牽過來。趁著天沒全黑,看看怎麼弄回去。」
暮色濃重,山林完全被幽藍的夜色籠罩,只有天邊還殘留著一線暗紅的霞光。李越和韓小虎牽著那匹黃驃馬,馬背上橫馱著兩個被麻袋、只露出頭和偶爾掙動一下的長形「包裹」,在崎嶇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
麻袋裡自然是那兩頭梅花鹿。按照李越中午的盤算,他們用帶來的空麻袋,分別將已經捆好四蹄、麻醉未完全消退但已有清醒跡象的鹿套進去,紮緊袋口,只在鹿頭部位在外面透氣。然後一人一邊,費了老大力氣,才將這兩個沉甸甸的「包裹」一邊一個,橫搭在馬背上。黃驃馬不愧是山里長大的,雖然負重陡增,走起來有些吃力,但步伐依然穩健。
進寶跟在馬旁,時而跑到前面探路,時而回到李越身邊,偶爾疑惑地嗅嗅馬背上那兩團散發特殊氣味的「東西」,但得了主人明確的指令,並未吠叫或做出攻擊姿態。
「越哥,這法子還真行,就是馬累點。」韓小虎牽著馬韁,回頭看看馬背上穩穩噹噹的「貨物」,咧嘴笑道。
「總比扛著走強。」李越也鬆了口氣,「等到了草甸子,藥勁也該散得差不多了,正好放下去。」
兩人不敢耽擱,趁著最後的天光加緊趕路。等到遠遠望見草甸子那在夜色中宛如臥獸般的圍牆輪廓時,天已徹底黑透,點點星子在深藍天幕上浮現。屯子裡零星亮起了燈火,像散落的黃寶石。
草甸子大門緊鎖。李越掏出鑰匙開門,沉重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靜夜裡傳得很遠。兩人將馬牽進大門,往裡走了十幾步,來到一片平坦的草地。
「就這兒吧。」李越示意停下。他和小虎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馬背上的兩個麻袋卸下。解開扎口的麻繩,將麻袋褪下。兩頭鹿側躺在草地上,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呼吸有些急促,顯然麻藥的餘威還在,但意識已經基本清醒,四肢的束縛也被解開。
剛一獲得自由,兩頭鹿便掙扎著試圖站起來。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便穩住了身形。它們似乎對這陌生的黑暗環境極為恐懼,只是短暫地停留了一瞬,辨認了一下方向,便幾乎同時發力,朝著草甸子深處、遠離人類和水泡子的陰影方向,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與茂密的草叢之後,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蹄聲和草葉拂動的沙沙響。
「得,又多了倆住戶。」韓小虎拍拍手上的草屑,看著鹿消失的方向,嘿嘿一笑。
李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雖然過程辛苦,但收穫實實在在。算上早上的一家三口和後院的「元老」,草甸子裡現在至少有六頭梅花鹿了,基礎種群算是初步有了著落。
兩人鎖好草甸子大門,牽著馬,拖著疲憊卻滿足的步伐往家走。李越邊走邊盤算著:「明天得跟爹說說,得抓緊把食槽水槽固定好,開始定點投餵了。還得觀察觀察,看這幾批鹿能不能合群……」
到了李家院門口,卻見屋裡燈火通明,比平日似乎更亮堂些,還隱隱傳來說笑聲。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奇怪。推門進去,只見炕桌上擺著幾樣小菜,老巴圖和韓大叔正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著酒盅,顯然已經喝了一會兒了。丈母娘和圖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著,臉上也帶著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韓大叔,他臉上紅撲撲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那是一種發自心底、抑制不住的喜悅和興奮,連平常嚴肅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爹,韓叔,我們回來了。」李越打招呼。
「喲,回來了!快,上炕,正好!」韓大叔看見兒子,更是高興,連連招手,「正跟你老丈人念叨你們呢!事兒辦得咋樣?」
「挺順當,又弄回來兩頭,都放進草甸子了。」韓小虎一邊脫鞋上炕一邊回答,也好奇地看著他爹,「爹,您今天咋這麼高興?有啥喜事兒?」
「喜事!天大的喜事!」韓大叔重重一拍大腿,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劉嬸,就鎮上的劉媒婆,今兒下午專門跑到咱家去了!給你說媒!」
「說媒?」韓小虎一愣,隨即臉「騰」地就紅了,有些手足無措,「給、給我?」
「那可不!還能給誰?」韓大叔笑得見牙不見眼,「姑娘是三十里舖老崔家的閨女,今年十九,人長得周正,性子也爽利,家裡也是本分莊戶人。劉嬸說,姑娘家聽說你小子實在、能幹,家裡現在光景也好,就有點意思。這不,安排明天早上,姑娘跟她娘過來『相看相看』!就在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