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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吃肉的馬

2026-01-05 12:47:38 作者: 莫言勿語

  「快,快,把車趕進來!」胡胖子連忙讓開道,指揮著小虎把馬車趕進院子。院子裡比較寬敞,地上鋪著青磚,一角堆著些空籠子和雜物。

  「胡哥,別光看了,趕緊過秤,談價吧。」李越打斷了他的陶醉,語氣平靜,「天晚了,我們還等著回去。這些貨,你能吃下多少?什麼價?」

  胡胖子這才回過神來,搓著胖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精明笑容,但眼裡的熱切絲毫未減:「吃下!全吃下才幾個子!兄弟你送來的貨,老哥我怎麼著也得接著!至於價錢嘛……」

  他眼珠轉了轉,心中飛快盤算。李越不是那些好糊弄的普通獵戶,有本事也有脾氣,更關鍵的是,能持續提供別人弄不到的好貨。這次絕不能像上次飛龍野雞那樣把價壓得太狠,傷了和氣。得罪了財神爺不划算!想想上次的泡卵子感覺比這個大小也差不多,再當標本賣出去不就又賺一筆,其他幾頭的肉才賣幾個錢。

  「這樣,李越兄弟,咱們老交情,明人不說暗話。」胡胖子正色道,「這黃毛子和另外三頭,按市價最高走,一斤比林場食堂收購價高兩毛!這炮卵子嘛……」他頓了頓,看著李越,「雖然肉糙點,但勝在稀罕,個頭在這擺著。我也不按淨肉算了,咱們和上次賣給牡丹江的泡卵子一樣估個總價,連皮帶骨帶獠牙,一口價!保證讓你滿意,也讓我有點賺頭,怎麼樣?

  他眼珠飛快轉動,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這樣,我也不跟你細算了,這四頭,我給你三百整!一口價!」

  三百塊。李越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按毛豬差不多八百斤算,單價四毛,確實比林場收購價高點,胡胖子還承擔了銷售的風險和成本,這個價還算公道。他點了點頭:「行。」

  「爽快!」胡胖子一拍大腿,又指向那炮卵子,「這個大傢伙……上回牡丹江林場要標本那個,比這個大一圈,給了一千。這個嘛……」他繞著炮卵子又走了一圈,仔細看了看槍眼和皮毛完整度,「八百!連皮帶骨帶獠牙,我全要了!怎麼樣?」

  八百。李越對這個價格沒有異議。炮卵子肉糙,價值主要在稀缺性和這副駭人的骨架獠牙上。胡胖子能出到這個價,已經顯示了足夠的誠意——或者說,對他未來價值的投資。

  「成。」李越言簡意賅。

  「哈哈哈!好!我就喜歡跟李越兄弟做生意,痛快!」胡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胡胖子又想起什麼,搓著手笑道:「對了,李越兄弟,小虎不是快辦事了嗎?我這兒還有幾十斤上好家豬肉,五花三層,正好給喜宴添個菜!算我一點心意,到時候去討杯喜酒喝就行!」

  李越看了胡胖子一眼。這胖子精明得很,這幾句話里,既有對這次交易的讓利,更有明顯的結交之意。他點了點頭:「那就謝了胡哥。」

  「客氣啥!都是自己人!」胡胖子眉開眼笑。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旁邊倉房裡,拿出一大塊肉丟在馬車上。

  正說著,院門突然被敲響了,聲音有些急促。

  「誰啊?大半夜的!」胡胖子皺了皺眉,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一個縮著脖子的年輕人閃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匹……馬?

  李越和小虎都看了過去。那是兩匹馬,一匹深栗色帶白星,一匹棗紅色,但都瘦得厲害,肋骨根根分明,皮毛暗淡無光,眼神也有些渙散,走路時蹄子發飄,一副營養不良、隨時可能倒下的樣子。

  胡胖子一看,臉色就垮了下來:「小六子!你他媽這是弄的啥玩意兒回來?!」

  叫小六子的年輕人撓著頭,訕笑道:「胡哥,這不……北邊那邊偷摸過來換東西的人手裡買的,說是好馬,就是路上遭了罪……便宜,兩匹才花了五百多……」

  「五百多?!」胡胖子聲音拔高了八度,指著那兩匹瘦馬,「你眼睛長屁股上了?這他媽叫好馬?這倆玩意兒站都站不穩,餵多少料能養回來?萬一有什麼瘟病,把咱院子裡的牲口都傳染了咋辦?啊?!」

  他越說越氣,繞著兩匹瘦馬轉圈,嘴裡罵罵咧咧:「還五百多?五十塊我都嫌貴!這玩意兒誰要?腦子有病才買這種瘦馬!賣不出去,虧的錢從你工錢里扣!扣光!」

  小六子被罵得抬不起頭,嘴裡嘟囔著:「我看著骨架還行……說不定養養就好了……」一邊說,一邊解著腰帶,朝院牆角走去——看來是憋急了要去放水。

  胡胖子氣得直喘粗氣,又狠狠瞪了小六子背影一眼,這才轉身對李越和小虎擠出一絲笑:「讓兄弟看笑話了,手下人辦事不牢靠。走,進屋拿錢。」

  三人進屋。胡胖子從炕琴櫃裡拿出個鐵盒子,點出一千一百塊錢,都是十元大團結,厚厚一沓。李越接過,仔細清點了一遍,確認無誤,揣進懷裡。


  「走,幫你們裝車。」胡胖子熱情地引著他們往外走。

  剛到院子,就聽見小虎「嗷」一嗓子:「我操!這倆畜生!」

  只見那兩匹瘦馬,不知什麼時候溜達到了馬車邊。車上放著胡胖子剛才拿出來的那幾十斤家豬肉。此刻,那匹深栗色的馬正低著頭,用牙齒撕扯著那塊豬肉。嘴裡面叼出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大口咀嚼著!另一匹棗紅馬也湊在旁邊,啃食著掉在地上的肉塊。

  馬……在吃肉?!

  小虎驚呆了,隨即大怒,抄起車上的馬鞭就要抽過去:「媽的!糟蹋好東西!」

  

  「哎喲我的肉!」胡胖子也心疼得直跺腳,衝上去對著剛系好腰帶從牆角回來的小六子就是一腳,「你他媽看看!看看你收的什麼玩意兒!馬吃肉!這是馬還是狼啊?!」

  小六子被踹得一趔趄,也傻眼了。

  李越卻攔住小虎,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月光下,兩匹瘦骨嶙峋的馬貪婪地啃食著生豬肉,嘴角沾著血沫和油脂,那畫面既詭異又有些……有趣。他想起以前聽說過,極度飢餓或某些特殊情況下,食草動物也會吃肉,但這般主動撕扯生肉的,倒是少見。

  「胡哥,」李越忽然開口,像是開玩笑,「你這倆『吃肉馬』,打算賣多少錢?」

  胡胖子正在氣頭上,聞言沒好氣地說:「還賣錢?這倆玩意兒白送都沒人要!誰家馬吃肉啊?養不起!再說了,萬一它不光吃肉,還咬人呢?誰敢要?」

  「我看著挺有意思。」李越笑了笑,「要不,你開個價?我買回去,放到草甸子裡。能吃肉,說不定真會看家護院呢。」

  胡胖子一愣,看著李越不似作偽的表情,又看看那兩匹正在「作案」的瘦馬,眼珠轉了轉。他是真不想留這倆賠錢貨,能脫手最好,少虧點也行。

  「李越兄弟,你真要?」胡胖子試探著問,「這倆玩意兒我可花了五百多……」

  「五百。」李越直接打斷他,從懷裡剛揣好的那沓錢里,數出五百,「我就要了。你虧點就虧點,不然我就不要了,我也是圖個新鮮。」

  胡胖子幾乎沒猶豫,一把接過錢,臉上立刻陰轉晴:「成!李越兄弟爽快!這倆……這倆寶貝就歸你了!以後有啥事可別怪老哥我沒提醒啊!」他生怕李越反悔似的。

  李越點清剩下的六百塊,揣好。那邊小虎已經氣呼呼地把剩下的豬肉重新捆好,又狠狠瞪了兩匹瘦馬一眼。

  兩匹瘦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止了進食,抬起頭,看向李越。深栗色那匹的眼神,在月光下竟似乎清亮了些,不再渙散。

  李越走過去,解開拴馬的繩子。兩匹馬很溫順,沒有掙扎,只是跟著他手裡的韁繩走動。

  「小虎,走吧。」

  三人出了院子。胡胖子在門口連連揮手:「慢走啊兄弟!小虎,結婚記得叫我!」

  馬車吱呀呀啟動,李越騎上棗紅馬,牽著兩匹瘦馬,跟在旁邊。小虎駕著車,嘴裡還在念叨:「越哥,你真要這倆玩意兒?看著邪性……」

  「養著玩唄。」李越看著身邊亦步亦趨的兩匹瘦馬,「草甸子地方大,多倆活物,熱鬧。」

  到了鎮上岔路口,李越叫住小虎。月光下,他從懷裡掏出錢,數出二百二十塊,遞給小虎:「拿著。」

  「越哥,這……」小虎有些遲疑。

  「規矩。」李越把錢塞進他手裡,「炮卵子八百,四頭豬三百,一共一千一,你二成,二百二。拿著,結婚用錢的地方多。」

  小虎握著錢,喉嚨動了動,重重點頭:「嗯!謝謝越哥!」

  「趕緊回去吧,韓叔該等急了。」

  看著小虎的馬車消失在鎮子街道盡頭,李越調轉馬頭,牽著兩匹瘦馬,朝五里地屯方向走去。

  夜更深了。曠野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兩匹瘦馬走得很慢,李越也不催促,信馬由韁。

  回到五里地屯時,已是萬籟俱寂。他沒有驚動家人,直接去了草甸子。打開側門,將兩匹瘦馬牽了進去,解開韁繩,指了指鹿舍旁堆著的乾草垛。

  兩匹馬站在那裡,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的、開闊的地方。月光下的草甸子安靜而神秘,遠處水泡子泛著幽光,鹿舍那邊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以後就在這兒了。」李越拍了拍深栗色馬的脖子,觸手都是骨頭。那馬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月光下竟顯得有些深邃。

  李越沒再多管,鎖好門,騎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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