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老巴圖擺擺手,「我心裡有數。就是跟你們說說,讓你們也高興高興。」
正說著,丈母娘抱著小林生從屋裡出來,孩子剛睡醒,小臉紅撲撲的,看見李越就張開手要抱。李越接過兒子,小傢伙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鬧。
丈母娘也站在圖婭身邊,對著李越開口道:「圖婭,這幾天老想吃辣的。」
圖婭臉色微紅,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娘,還不准成呢?」
丈母娘臉上露出一種過來人的瞭然笑容:「我懷你的時候,就饞辣。」她伸手,輕輕按在圖婭小腹上,閉眼感受了一會兒,睜開眼時笑意更濃,「依娘看,這次啊,準是個閨女。」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圖婭怔住了,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其實還未顯懷,但被娘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小腹處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一種細微的、溫熱的充實感,感覺這次好像就確定懷了姑娘似的。
她抬頭看向李越,眼裡閃著光:「李越,咱們之前說好的……」
李越也愣住了。他抱著小林生,看著圖婭,看著她下意識護住小腹的手,看著她臉上那種混合著驚訝、期待和溫柔的神情。
記憶忽然鮮明起來——那是新婚不久後的某個夜晚,兩人躺在炕上,圖婭枕著他的胳膊,輕聲問:「要是以後有了閨女,叫啥名好?」
他當時想了想,說:「雪瑤。李雪瑤。雪是咱們東北的雪,乾淨;瑤是美玉,珍貴。」
圖婭當時輕聲念了幾遍「雪瑤」,然後笑著說:「好,要是閨女,就叫雪瑤。」
如今……
李越喉頭動了動,將懷裡的兒子交給老巴圖,走過去伸手把圖婭輕輕摟進懷裡。他的手臂很穩,懷抱很暖。
「嗯,」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雪瑤。咱們閨女叫雪瑤。」
圖婭把臉埋在他肩頭,眼淚無聲地掉下來,不是難過,是太過洶湧的歡喜。
老巴圖在旁邊「哎喲」一聲,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雪瑤,好名字!雪一樣乾淨,玉一樣珍貴,好!」
丈母娘也笑,眼裡卻有淚光閃動:「咱們家,該有個女娃娃了。」
風從山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世界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安寧,格外圓滿。
老巴圖抱著小林生,小聲逗弄著:「小林生,要有妹妹啦,叫雪瑤,好聽不?」
小傢伙當然聽不懂,只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外公的鬍子。
丈母娘抬手抹了抹眼角,轉身往灶間走:「晚上……晚上咱們包餃子,慶祝慶祝!酸菜餡!」
李越摟著圖婭,低頭在她發間輕輕吻了吻。
「聽見沒?」他輕聲說,「娘說要包餃子。」
圖婭在他懷裡點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嗯」。
一家人從草甸子回到屯裡的磚房時,天色已近黃昏。院子裡飄起了炊煙,丈母娘和圖婭在灶間忙活,酸菜的獨特香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家的暖意。
李越抱著小林生在院裡踱步,小傢伙睜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熟悉的世界。夕陽的餘暉給房檐鍍上一層金邊,遠處山林漸漸暗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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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間裡傳來擀麵杖滾動的聲音,圖婭和丈母娘一邊包餃子一邊說話。酸菜是秋天新醃的,切得細細的,再撒上一把野蔥花,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娘,想吃點你調的辣油。」圖婭的聲音傳來,帶著些撒嬌的意味。
「知道知道,給你單獨調一碟辣油。」丈母娘笑著應道,「這懷了閨女就是和懷兒子不一樣,當年我懷你的時候,也是無辣不歡。」
李越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他想起圖婭吃辣時鼻尖冒汗的樣子,心裡一動,將孩子抱進屋裡安頓好,轉身去了後院。
雞舍里,幾隻野雞正蹲在橫杆上打盹。李越輕手輕腳地打開柵欄門,瞅准一隻毛色最鮮亮、雞冠最挺的公野雞,出手如電——那野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捏住了翅膀。
「對不住了,今兒借你給媳婦解解饞。」李越低聲說著,利落地擰斷雞頸。
提著還在撲騰的野雞回到灶間,圖婭眼睛一亮:「要做辣子雞?」
「嗯,你不是饞辣嗎?」李越挽起袖子,開始燒水燙雞毛。
丈母娘在一邊看著,笑著搖頭:「越子,你就慣著她吧。」
李越只是笑,手下動作不停。野雞的肉質緊實,最適合做辣子雞。他麻利地褪毛、開膛、剁塊,又去後院摘了一把曬得半乾的紅辣椒。灶火舔著鍋底,油熱後下花椒、辣椒爆香,再倒入雞塊翻炒,頓時滿屋都是嗆辣誘人的香氣。
圖婭被辣味嗆得連打兩個噴嚏,卻笑得眉眼彎彎。
晚飯上桌時,三大盤餃子白白胖胖地擺著,中間是一大盆紅彤彤的辣子雞。圖婭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雞肉送進嘴裡,辣得直抽氣,卻停不下筷子。李越看得好笑,給她盛了碗餃子湯:「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一頓飯吃得渾身冒汗。圖婭辣得嘴唇通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一臉滿足。丈母娘看著女兒的模樣,眼裡都是慈愛。老巴圖抿著小酒,就著辣子雞吃得津津有味。
小林生已經睡了,一家人在燈下說著閒話。窗外秋風漸起,吹得窗紙沙沙作響,屋裡卻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李越和圖婭還沉浸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
「砰砰砰!砰砰砰!」
那敲門聲又重又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門板捶碎,比胡胖子最中氣十足的時候還要駭人。李越瞬間驚醒,下意識伸手摸向炕沿邊的五六半步槍——這動靜,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圖婭也醒了,有些驚慌地抓住李越的手臂。
「越哥!越哥!開門啊!」門外傳來喊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李越聽出來了——是小虎。
他心裡一沉,這大早上的,小虎這樣慌慌張張地跑來,難道是老韓叔出事了?他趕緊披上衣服,抄起槍,示意圖婭別動,自己快步走到外屋,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栓。
門一開,晨光里站著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韓小虎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橫著幾道新鮮的血道子,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臉頰上還有個隱隱未消的巴掌印,半邊臉都腫著。他眼眶通紅,衣服皺巴巴的,鞋上還沾著泥,整個人像是剛從哪個泥坑裡爬出來。
李越一看這情形,心裡反倒鬆了口氣——不是老韓叔沒了就好。他側身讓小虎進來:「先進屋。」
小虎一進屋,看見從裡屋出來的圖婭,像是終於見到了親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還沒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越哥……我……我……」他哽咽著,話都說不利索。
圖婭嚇了一跳,趕緊去灶間燒水。李越把槍靠牆放好,坐在小虎對面:「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你這臉……誰打的?」
不問還好,這一問,小虎的委屈徹底爆發了。他抹了把眼淚,抽抽搭搭地開始訴說。
原來昨天下午,小虎在鎮上碰到了幾個以前一起玩的二混子。幾個年輕人許久不見,就湊錢打了散裝白酒,買了點花生米、豬頭肉,在鎮子東頭一個朋友家裡喝上了。
這一喝就收不住。從傍晚喝到半夜,酒話越說越多,牛皮越吹越大。小虎本來酒量就一般,幾杯下肚就上了頭,開始顯擺自己成家了,媳婦賢惠,日子紅火。
到了凌晨一點多,崔英見小虎還沒回家,尋到了朋友家。一進門,看見小虎喝得臉紅脖子粗,正拍著桌子嚷嚷:「……我跟你們說,我韓小虎現在可不是以前了!家裡有……有……」
崔英心裡一緊——小虎這是要說什麼?家裡有錢?賣人參的事?她趕緊上前去拉小虎:「小虎,回家了,別喝了。」
小虎正說到興頭上,被媳婦一攔,覺得在朋友面前丟了面子,酒勁上頭,猛地一甩手:「你……你少管!老爺們兒說話,女人插什麼嘴!」
桌上幾個朋友鬨笑起來。
崔英臉色一白,但還是強忍著,壓低聲音:「小虎,回家了,爹該擔心了。」
「我……我不回!」小虎梗著脖子,舌頭都大了,「我……我有錢!我家有……有寶貝換的錢!娶……娶媳婦都不眨眼!」
這話一出,崔英的臉徹底變了。她再不猶豫,上前一把抓住小虎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韓小虎!你給我回家!」
小虎被她拽得一個踉蹌,還想掙扎,但崔英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連拖帶拽地把他往外拉。桌上幾個朋友見狀,想勸又不敢勸,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虎被媳婦拖出門。
一路上,小虎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崔英咬著牙,一言不發,拽著他快步往家走。
到了家,關上門,小虎的酒被冷風一吹,醒了幾分。他看著崔英鐵青的臉,心裡有點發虛,但還是嘴硬:「你……你幹啥?我在外頭跟朋友喝酒,你……你讓我丟人……」
崔英轉過身,眼睛死死盯著他:「韓小虎,你剛才在酒桌上想說什麼?說家裡有錢?說賣人參的事?」
小虎一激靈,酒徹底醒了:「我……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