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越說,「小虎年輕,難免犯錯。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就記住了。」
他又對小虎說:「今兒就在家好好反省,跟英子好好說話。兩口子沒有隔夜仇,把話說開就好了。」
李越一個人往回走,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鬱結。
對小虎,他實在是有些無語了。
上次在山裡獵到豬王,得了豬寶的事,小虎就在外面說漏過嘴。雖然後來及時補救,把豬寶賣了,但已經引來過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和試探。那次他嚴肅告誡過小虎,財不露白,禍從口出,小虎當時賭咒發誓說記住了。
結果呢?
這才過去多久,幾杯酒下肚,就又把賣人參的事拿到酒桌上當談資,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家有錢了。李越甚至不敢細想,當時酒桌上那幾個人里,有多少只是當笑話聽,又有多少會真正往心裡去,生出別樣的心思。
七十年代末的林區小鎮,看起來民風淳樸,但藏在淳樸表象下的暗流從來不少。早些年鬧饑荒的時候,為了一口吃的,親兄弟都能反目。現在雖然日子好過些了,但錢這東西,尤其是「橫財」,最是招人眼紅。
李越越想越覺得後怕。小虎這種性格,莽撞,好面子,耳根子軟,又管不住嘴,簡直是行走的麻煩製造機。有那麼一瞬間,李越心裡真的生起了念頭——以後進山抬棒槌、做要緊事,是不是該避開小虎?少讓他知道些,也少些風險。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李越想起自己剛重生回來,舉目無親地來到東北,是韓家父子第一個向他伸出援手。是韓家給了他一碗熱飯,一鋪暖炕。後來蓋房、結婚、生孩子,韓家都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這份情,他不能忘。
所以即使心裡有萬般無奈,對小虎,他也只能一直擔待著。只盼著這小子能真正長大,真正明白什麼叫責任,什麼叫分寸。
回到家,圖婭已經收拾好了碗筷,正在灶間燒水。看見李越回來,她抬頭問:「小虎回去了?沒事吧?」
李越壓下心頭的煩躁,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沒事,就是兩口子吵架,小虎嘴欠,被英子撓了,老韓叔也給了他一巴掌。教訓一頓就好了。」
他不想讓圖婭擔心。她現在懷著孕,正是要緊的時候,這些煩心事,他一個人扛著就好。
圖婭打量著他的神色,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就好。小虎就是性子直,沒什麼壞心。」
「嗯。」李越接過她手裡的水瓢,「你歇著吧,我來。」
接下來的大半天,李越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在家裡的活計上。他和老巴圖一起去了草甸子,看了看那幾頭揣了崽的馴鹿,又給鹿舍加了層乾草。
老巴圖似乎察覺到他心裡有事,問了一句:「越子,是不是小虎那邊有什麼麻煩?」
李越搖頭:「沒事,爹,就是年輕人不懂事,鬧點矛盾。」
老巴圖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只是說:「有啥事別自己憋著,一家人,一起想辦法。」
李越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傍晚回到屯裡的磚房,丈母娘已經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坐吃飯,氣氛平靜。小林生咿咿呀呀地要抓桌上的筷子,被圖婭輕輕攔住。老巴圖說了說草甸子的事,丈母娘念叨著明天要去供銷社扯幾尺布,給即將出生的外孫女做小衣裳。
李越聽著,心裡那份煩躁漸漸被這平淡的煙火氣撫平了些。
飯後,老巴圖和丈母娘沒多待,收拾了碗筷就起身去了草甸子——那邊屋子雖然簡陋,但老人住慣了,也清靜。臨走前,丈母娘特意叮囑圖婭:「晚上蓋好被子,別著涼。有啥不舒服的,就讓你越哥去叫我們。」
圖婭笑著應了。
送走二老,李越閂好院門,又檢查了一遍窗戶。圖婭洗漱完上了炕,李越吹滅煤油燈,在她身邊躺下。
黑暗中,圖婭輕輕靠過來,小聲問:「李越,是不是小虎惹什麼麻煩了?」
李越心裡一動——她還是察覺了。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聲說:「別擔心,我能處理。你好好養著,別的不用操心。」
圖婭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才說:「嗯。你也別太累。」
「知道。」
兩人不再說話,夜漸漸深了。窗外風聲嗚咽,吹得院裡的老榆樹嘩嘩作響。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李越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給圖婭掖好被角,披上衣服去開院門——這是他的習慣,每天早起先看看院子,檢查一下牲口。
門閂剛拉開,李越一隻腳剛踏出門外。晨光熹微中,一個人影蹲坐在門旁的石墩上,背靠著門框,手裡拿著旱菸杆,火星在黎明的昏暗裡一明一滅。
是韓大叔。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這麼早,韓大叔蹲在自家門口,肯定不是來串門的。
他連忙拉開門:「叔,您怎麼在這兒?來了怎麼沒敲門?快進屋!」
韓大叔抬起頭,臉色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是整夜沒睡。他撐著石墩站起來,腿腳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李越趕緊扶住。
「越子……」韓大叔的聲音嘶啞,「對不住,這麼早來打擾你。」
「說什麼打擾,快進屋。」李越扶著他往屋裡走,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進了屋,李越讓韓大叔坐在炕沿,自己去灶間倒了碗熱水遞過去。圖婭也醒了,披著衣服出來,看見韓大叔的模樣,也是一驚:「韓叔,您這是……」
韓大叔捧著熱水碗,手微微發抖。他喝了一口,但似乎因為這滾燙,整個人才活過來一些。
「越子,」他放下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出事了。」
李越在他對面坐下,沉聲問:「是不是小虎昨天在酒桌上說的話,傳出去了?」
韓大叔重重點頭,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愧疚:「昨天從你走了之後,我就感覺不踏實。果然,下午兩點多,就有人來家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