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叔沒辦法,只能收下,眼眶卻紅了。他背過身去,抹了把臉,再轉回來時,臉上又是笑:「行,叔收了。往後有啥事,你只管開口。」
李越心裡惦記著事,沒在韓家多待。他駕著爬犁,帶著剩下那頭豬,招呼狗幫,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趕去。
狗子們跑了一天,卻依然精神。進寶跑在最前面,天狼和青灰色母狗一左一右,其他狗子跟在後面。十幾條狗在雪地上奔跑,呼啦啦一片,場面頗為壯觀。
爬犁在雪原上疾馳,兩匹鄂倫春馬似乎知道要回家了,跑得格外輕快。李越坐在爬犁上,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屯子輪廓,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大伯要來過年。
這事,得好好準備。
到家時,天還沒黑透。院門虛掩著,灶間飄出炊煙。李越把爬犁停在院門口,喊了一聲:「爹!娘!」
老巴圖從屋裡出來,看見爬犁上那頭肥豬,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好傢夥!這麼肥的豬!哪弄的?」
「林場給的獎勵。」李越跳下爬犁,「打了黑瞎子,大舅哥給的。」
「巴根給的?」老巴圖走過來,摸了摸豬身,冰涼的,已經凍硬了,「這膘,得是糧食餵的。」
圖婭也出來了,挺著肚子,扶著門框,看見豬,笑了:「這下過年就是不進山也不愁肉了。」
爺倆一較勁,把豬從爬犁上翻下來。二百來斤的凍豬,硬邦邦的,抬起來費勁。好不容易抬進屋裡,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放屋裡緩一緩。」老巴圖搓著手,眼睛就沒離開過那豬,「等軟乎了,晚上把肉一塊一塊分好,放院裡凍上。過年的時候,想吃什麼切什麼。」
李越點點頭,剛要說什麼,老巴圖又問:「黑瞎子的事,了了?」
「了了。」李越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最後說,「熊膽我們留著了,鐵膽,值錢。熊屍交給林場了。」
老巴圖點點頭,沒多問細節。獵戶人家,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李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爹,還有件事。」
「嗯?」
「大哥說……大伯今年要來過年。」李越看著老巴圖,「來咱們這兒,跟咱們一起過。」
老巴圖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剛點著的旱菸杆,菸絲明明滅滅。半晌,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顫:「大哥……要來?」
「嗯。」李越點頭,「大舅哥親口說的。大伯點名要來咱們這兒。」
老巴圖緩緩坐到炕沿上,旱菸杆在手裡轉著,眼神卻飄遠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多少年了……可算又要一起過年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越,眼圈有些紅,臉上卻帶著笑:「好,好啊。你大伯來,咱們得好好準備。」
這時丈母娘也從灶間出來了,聽見這話,也笑了:「大哥要來?那可好。咱們家這些年,還沒這麼熱鬧過。」
正說著,李越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從中午到現在還沒吃飯。
「爹,先不說這個。」李越看著地上的豬,忽然饞了,「我想吃排骨。」
老巴圖笑了:「饞了?行,爹給你剁。」
他本打算等豬緩開了再好好收拾,可李越等不及,抄起斧頭,對著豬脊樑就是一下。凍硬的豬肉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李越幾下就把半扇豬劈開,麻利地剔出肋骨,一整扇排骨,足有十幾斤。
「夠了夠了!」丈母娘看著那一大扇排骨,心疼得直念叨,「你這孩子,不過日子了?一次剔這麼多?」
李越嘿嘿笑:「娘,今天高興,多吃點。」
剩下的豬,他就不管了,留給老丈人慢慢收拾。老巴圖也不惱,笑呵呵地把剩下的豬搬到角落,蓋上麻袋,等它慢慢化凍。
灶間裡,李越親自掌勺。排骨不用焯水——凍肉,焯了反而沒味。他直接下鍋,加滿水,扔進幾片姜、一把野蔥,大火燒開,撇去浮沫。等湯色變白,再加入泡發好的土豆乾。
土豆乾是秋天曬的,吸足了湯汁,比鮮土豆更有嚼勁。排骨的油脂滲進土豆乾里,香氣漸漸飄滿屋子。
燉了約莫一個時辰,排骨酥爛,土豆乾吸飽了肉湯,軟糯入味。李越撒上一把鹽,又撒了把野蔥花,一大盆端上桌。
就這一個菜,但量實在——大半扇排骨,加上土豆乾,裝了滿滿一盆。再配上玉米面貼餅子,簡單,卻實在。
丈母娘看著那一大盆,還是忍不住念叨:「越子,你這不過日子了?一次燉這麼多,吃不完明天就不好吃了。」
李越笑著給她盛了一大碗:「娘,您就放心吃。今天高興,管夠。」
結果開吃後,誰都沒少吃。丈母娘嘴上說著「太多了」,手裡卻不停地夾,排骨啃得乾乾淨淨,土豆乾吃了滿滿一碗。老巴圖更是,就著排骨喝了二兩小酒,臉喝得紅撲撲的。
李越自己,連吃了三大碗。排骨燉得入味,肉一抿就掉;土豆乾吸飽了湯汁,比肉還香。他連苞米餅子都省了,光吃肉和土豆乾就吃得飽飽的。
小林生也啃了兩根小排骨,吃得滿嘴油光,被圖婭笑著擦乾淨。
一頓飯吃得熱氣騰騰,心滿意足。
飯後,老巴圖領著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的小林生,先去草甸子休息了。丈母娘洗涮乾淨碗筷,也跟了過去。
屋裡只剩下李越和圖婭。
兩人收拾了炕桌,鋪好被褥。圖婭坐在炕沿,輕輕揉著酸脹的腰。李越走過去,伸手幫她揉。
「大伯要來,咱們得好好準備。」圖婭輕聲說。
「嗯。」李越點頭,「我想著,這兩天多進幾趟山。大伯在省城,什麼好吃的沒見過?咱們就弄點山裡的野味,稀罕的,讓他嘗嘗鮮。」
「野雞、飛龍、兔子……這些咱們後院就有。」圖婭想了想,「要是能再打點狍子、鹿什麼的,就更好了。」
「狍子好辦,鹿……」李越沉吟,「梅花鹿不好打,但也不是沒可能。最好是弄一根大鹿寶,留著給大伯泡酒,他肯定喜歡。」
圖婭笑了:「你想得周到。」
兩人就這麼靠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屋裡暖洋洋的,煤油燈的光暈溫柔。窗外,夜色漸深,寒風呼嘯,但屋裡卻是一片安寧。
說著說著,圖婭打了個哈欠。李越扶她躺下,自己也脫了衣服,鑽進被窩,把她摟進懷裡。
孕期的圖婭身上有股特別的暖香,李越聞著,心裡格外踏實。他輕輕撫著她隆起的小腹,那裡,他們的女兒雪瑤正在一天天長大。
「等大伯來了,咱們的雪瑤,也該會動了。」圖婭閉著眼睛,輕聲說。
「嗯。」李越應著,手下的動作更輕柔了。
兩人不再說話,漸漸沉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越就起來了。灶間的煤油燈亮著,丈母娘已經在做早飯。李越洗漱完,去後院牽出兩匹鄂倫春馬,套上爬犁。
這次進山,他沒打算去鎮上叫小虎。
雖說兩人是過命的兄弟,但小虎現在結了婚,有自己的家要顧。而且這次進山主要是給自家準備過年的食材,總拉著小虎幫忙,不合適。人情往來,得有分寸。
李越背上五六半步槍,檢查了彈匣——滿的。又帶上那支麻醉槍,裝好麻醉劑。最後是繩索、砍刀、乾糧和水壺。
打開後院柵欄門,狗子們早就等急了,呼啦啦竄到前院。進寶打頭,天狼和青灰色母狗緊隨其後,其他狗子也興奮地搖著尾巴。李越坐上爬犁,輕輕一抖韁繩:「駕!」
兩匹鄂倫春馬邁開步子,爬犁滑出院子,碾過屯子的土路,朝著後山方向駛去。狗幫跟在爬犁兩側,呼啦啦一片,在清晨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雜亂的足跡。
深冬的山林,寂靜而肅穆。參天的樹木披著厚厚的雪衣,枝頭掛滿冰凌,在晨光里閃閃發亮。空氣冷冽,吸進肺里像刀子,卻格外清新。
李越沒有急著進山打獵,而是坐在爬犁上,信馬由韁地往前走。屯子後面這片林子,這兩年被他光顧得太頻繁,已經沒什麼像樣的獵物了。要想弄到好東西,得往更深的山裡去。
爬犁在雪原上行駛了兩個多鐘頭,周圍的景色漸漸變了。樹木更加高大粗壯,樹齡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林子。倒木縱橫,藤蔓纏繞,人跡罕至。偶爾能看到野獸的足跡——狍子的蹄印、野兔的爪痕、還有不知名小獸的串串腳印。
李越不著急,任由馬兒慢慢走。他靠在爬犁上,眼睛掃視著四周,耳朵聽著林間的動靜。獵人的耐心,往往比槍法更重要。
又走了約莫半個鐘頭,一直跑在前面的進寶忽然折返回來。它跑到爬犁旁,用嘴輕輕扯了扯李越的褲腳,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眼睛看向右前方。
李越心頭一動——有門了。
他勒住馬,跳下爬犁。兩匹鄂倫春馬很通人性,也不亂跑,就拉著爬犁慢慢跟在後面。李越端著槍,跟著進寶往前走。狗幫也安靜下來,放輕腳步,只有踩雪的咯吱聲。
走了約莫一里地,前方出現一片樺樹林。林子中央,竟有一處活水泉眼,泉水從地下湧出,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嚴寒里冒著絲絲白氣,像煮沸的開水。泉眼周圍沒有結冰,形成一小片不凍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