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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掛網

2026-01-17 17:27:57 作者: 莫言勿語

  老巴圖看了看李越——女婿臉上還帶著疲憊,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圖婭——雖然沒說,但眼神里透著期待。他大手一揮:「煮!今天高興,煮了,全家解解饞!」

  丈母娘臉上綻開笑容,連忙去灶間燒水。圖婭也想幫忙,被李越按住了:「你歇著,我來。」

  李越幫著丈母娘把羊拾掇乾淨,剁成大塊。丈母娘做飯的手藝是真好,尤其擅長做羊肉——這是蒙古族女人的看家本領。

  大鐵鍋燒熱,羊油下鍋,刺啦一聲,香氣就出來了。羊肉塊下鍋翻炒,炒到表面金黃,滲出油花,再加滿水,扔進幾段野蔥、幾片老薑、一把曬乾的野山椒。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

  燉肉的工夫,一家人也沒閒著。老巴圖把羊皮用木撐子撐開,掛在廂房檐下陰乾。李越去餵了狗子和馬——今天狗子們出了大力,得犒勞;馬跑了一天,加了豆餅和苞米粒。

  天色徹底黑下來時,羊肉的香氣已經瀰漫了整個院子。那是一種濃郁的、帶著山野氣息的肉香,混著蔥姜和野山椒的辛香,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小林生被香氣饞醒了,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奶聲奶氣地問:「姥姥,肉肉好了嗎?」

  「快了快了。」丈母娘笑著揭開鍋蓋,熱氣騰起,鍋里羊肉燉得酥爛,湯汁奶白。她撒上一把鹽,又撒了把切碎的野香菜——秋天曬乾的,香味更濃。

  「吃飯!」老巴圖招呼一聲。

  炕桌擺開。一大盆燉羊肉端上來,熱氣騰騰。羊肉燉得恰到好處,用筷子一夾就脫骨,但又不散爛。肉是淡粉色的,帶著筋和皮,嚼起來有勁道,越嚼越香。

  除了羊肉,還有一筐玉米面貼餅子,一碟醃蘿蔔鹹菜,一盆小米粥。簡單,但實在。

  「來,越子,多吃點。」老巴圖給李越夾了一大塊帶骨的肉,「今天辛苦了。」

  「爹,您也吃。」李越給老巴圖也夾了一塊。

  圖婭也得了照顧——娘專門給她挑了幾塊瘦的、爛的。小林生坐在姥姥懷裡,小手抓著一根小骨頭,啃得滿臉油光。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滿頭大汗。羊肉的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冬日的寒氣。屋裡暖烘烘的,煤油燈的光暈溫柔,映著一張張滿足的笑臉。

  「這羊肉,真香。」李越啃完一根骨頭,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丈母娘燉的羊肉,確實一絕——不膻不膩,肉質細嫩,湯汁鮮美。前世在大城市,他從未吃過這麼地道的山野味道。

  「青羊肉本來就嫩,你娘手藝也好。」老巴圖抿了口小酒,臉上紅光滿面,「那四頭活的,養在草甸子裡,往後咱們就有自己的羊群了。等開春下了崽,越來越多。」

  「那兩頭傷的,能活嗎?」圖婭輕聲問。

  「看今晚。」老巴圖說,「我半夜起來看看。要是能活,以後專門圈塊地養著;要是活不了……也就這兩天的事。」

  李越點點頭。山林里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飯吃得差不多時,外面傳來狗叫聲——是進寶。它和狗幫被關在後院,聞到肉香,饞了。

  李越笑了,起身去灶間,把剩下的骨頭和一點肉湯拌了玉米面,端去後院。狗子們立刻圍上來,吃得呼嚕作響。進寶最斯文,但吃得最快;青灰色母狗今天犯了錯,躲在後面,等進寶吃完才敢上前。

  李越摸了摸它的頭:「下次聽話,知道嗎?」

  青灰色母狗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尾巴輕輕搖了搖。

  回到屋裡,一家人已經收拾了碗筷。丈母娘在灶間燒水,準備洗漱。老巴圖坐在炕沿抽旱菸,圖婭哄著小林生睡覺。

  李越攬住圖婭的肩,「明天我再進山轉轉,看看能不能再弄點好東西。」

  「別太累。」圖婭靠在他肩上,「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有家,有我們。」

  李越心裡一暖,手臂緊了緊。

  夜深了,老巴圖和丈母娘帶著小林生去裡屋睡了。李越和圖婭洗漱完,也上了炕。

  

  被窩裡暖烘烘的,圖婭身上有股好聞的皂角清香,混著淡淡的、屬於孕婦的溫暖氣息。李越摟著她,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今天動了嗎?」他輕聲問。

  「動了,下午動的。」圖婭把他的手按在某個位置,「就這兒,踢了我一下。」


  李越靜靜感受著,掌心下是溫熱的、充滿生命力的隆起。那裡,他們的女兒正在一天天長大。

  窗外,北風呼嘯,吹得窗紙沙沙作響。遠處山林黑黢黢的,像蟄伏的巨獸。但在這間暖屋裡,在這一方小小的炕上,只有相擁的溫暖,羊肉的余香,和對即將到來的團圓的期盼。

  草甸子廂房裡,那兩頭重傷的青羊靜靜地臥在乾草堆上。煤油燈的光從門縫漏進來一點,映著它們溫順的眼睛。老巴圖半夜起來看了兩次,給它們餵了溫水,傷口換了藥。

  羊的呼吸平穩,眼神清亮。

  看來,能活。

  夜裡,李越和圖婭躺在暖炕上,低聲商量著大伯來過年的事。

  煤油燈已經吹熄了,屋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雪光。圖婭靠在李越懷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

  「大伯好不容易來一趟,咱們得讓他吃全活點。」李越輕聲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咱們都有了。野雞、飛龍、狍子、梅花鹿、青羊,實在不行還有豹子肉乾。就缺水裡游的了。」

  圖婭想了想:「要不,去河裡砸冰窟窿?咱們屯北邊那條大河,往年冬天有人鑿冰釣魚,能釣到細鱗、柳根子,運氣好還能弄到哲羅。」

  「釣魚太慢。」李越搖搖頭,「我想弄掛絲網,下網捕。一網下去,夠吃好幾天的。」

  「絲網哪兒弄去?」圖婭問,「供銷社可沒有這玩意兒。」

  「找胡胖子。」李越說,「他那黑市,什麼稀奇古怪的沒有?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場找他。」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漸漸有了困意。窗外北風呼嘯,屋裡卻暖意融融。李越想著明天的事——買絲網,砸冰窟窿,下網捕魚……思緒漸漸模糊,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李越就起來了。圖婭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炕,去灶間熱了昨晚的剩飯,草草吃了,就去後院牽馬。

  棗紅馬經過這些天的休養,脖子上的傷早就好了,毛色油亮,精神頭足。李越給它套上鞍具,翻身而上,一夾馬腹,朝著林場方向疾馳而去。

  清晨的山路冷得刺骨,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棗紅馬跑得渾身冒熱氣,噴出的白霧在身後拉成長長一條。到了林場場部附近,李越勒住馬,慢慢朝著黑市的方向走去。

  這段時間黑市又換地方了,藏在場部後頭一片雜亂的自建房裡。這時候還早,攤販們剛出攤,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些山貨、舊貨、或者來路不明的工業品。看見李越騎馬過來,都抬起眼皮打量,眼神裡帶著警惕。

  李越下了馬,牽著韁繩在狹窄的巷子裡轉了一圈,沒看見胡胖子那圓滾滾的身影。他心裡著急——今天還得趕回去準備,不能在這兒耽擱太久。

  轉了兩圈還是沒找著人,李越脾氣上來了。他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扯開嗓子就喊:「胡胖子!胡胖子你給我出來!」

  這一嗓子,把整條巷子的人都嚇著了。

  那些蹲在牆根的小販們臉色大變,有幾個甚至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跑路——這年頭雖然有放鬆的苗頭,但是如果真的太明目張胆了,真被抓住了輕則沒收罰款,重則吃官司。哪有人敢這麼大張旗鼓地喊人的?這不是招巡邏隊來嗎?

  「這哪來的愣頭青……」

  「要死了要死了,趕緊收攤!」

  「胡胖子這回可惹上麻煩了……」

  竊竊私語聲在巷子裡蔓延。李越卻不管這些,又喊了兩嗓子:「胡胖子!聽見沒有!出來!」

  正喊著,就見前面一間掛著破棉帘子的店鋪里,連滾帶爬地衝出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是胡胖子。他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滑了一跤,整個人像個球似的滾了兩圈,才爬起來,臉都白了。

  「我的祖宗哎!」胡胖子撲到李越馬前,聲音都帶著哭腔,「您小點聲!小點聲!這要讓人聽見,咱倆都得進去!」

  李越看他那狼狽樣,心裡的氣消了一半,翻身下馬:「找你半天了。」

  「您找我啥事不能悄悄說?」胡胖子擦著額頭的冷汗,四下張望,確定沒引來巡邏隊,這才鬆了口氣,「我這小心臟,都快讓您嚇停了。」




  胡胖子一愣,隨即臉又垮了:「就特麼為這個?您買特麼個破絲網,至於這麼大動靜嗎?您不知道現在啥形勢?投機倒把是要吃槍子的!」

  「少廢話。」李越沒接他的話茬,「有沒有?」

  胡胖子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有是有……您跟我來。」

  他領著李越,鑽進旁邊一個更隱蔽的院子。院子裡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胡胖子打開一間低矮的倉房,裡面霉味撲鼻。他在一堆破漁網、舊麻袋裡翻找半天,拽出兩掛絲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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