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又交代了幾句,匆匆走了。李越站在院裡,看著吉普車揚起的雪塵,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從山東到東北,從一個人到一大家子,如今連省里的大伯都要來家裡過年了。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滋味。
他轉身回屋,把家裡家外又收拾了一遍。炕席擦得乾乾淨淨,窗玻璃亮得能照人影,灶台上的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
圖婭挺著肚子在炕上坐著,看他忙來忙去,輕聲說:「歇會兒吧,夠乾淨了。」
「不行,大伯頭回來,不能馬虎。」李越又去倉房檢查了一遍年貨,確認什麼都齊全了,這才鬆了口氣。
傍晚,老丈人丈母娘帶著小林生從草甸子回來。孩子一進門就喊餓,丈母娘笑著去熱飯。
一家五口圍坐在炕桌前,燈光暖融融的。老丈人抿了口酒,忽然說:「明天你大伯就來了,咱一家人也算是齊了,越子你看著該準備的可別忘了。」
「爹,您就放心吧。」李越給他夾菜,「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老丈人點點頭,沒再多說。但李越看得出來,老人心裡其實挺緊張的。
吃過飯,李越又去後院轉了一圈。兩頭黑山羊在棚子裡安安靜靜地反芻,大醜二丑趴在狗窩邊,進寶帶著幾隻狗崽在雪地里打滾。
夜色漸深,屯子裡陸續亮起燈火。偶爾能聽見誰家放鞭炮的聲音,啪的一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得很遠。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李越就聽見院裡有了動靜。
老丈人起得最早,正在院子裡掃雪。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沙沙的,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李越趕緊起身穿衣,推門出去時,圖婭和丈母娘也已經起來了。
「爸,我來。」李越接過掃帚。
老丈人擺擺手:「你去收拾屋裡,院裡我來。」
一家人分頭忙活起來。圖婭把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丈母娘擦拭著家具門窗,李越把屋裡的細緻處又擦了一遍。小林生也醒了,揉著眼睛問:「姥爺,今天是不是有客人來?」
「是你大姥爺大姥姥。」老丈人摸摸孫子的頭,「可得懂禮貌。」
早飯簡單,小米粥配鹹菜疙瘩。剛吃完,院外就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老丈人率先起身,一家人跟著走到院門口。吉普車穩穩停下,巴根先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面開了車門。
大伯先下來。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套件軍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伯母跟著下車,圍著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大哥!」老丈人聲音有點發顫,快步迎上去。
兩兄弟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老丈人的眼眶有些紅——當年隊伍過草地時,他還只是個半大孩子,大哥就跟走了。直到前兩年去哈城賣人參才重新見面,算起來真正團聚的日子,屈指可數。
伯母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丈母娘身上。兩個女人雖然第一次見面,卻像早就認識似的。伯母上前拉住丈母娘的手,用帶著蒙語腔調的漢語說:「這就是弟妹吧?常聽你大哥說起。」
丈母娘也有些激動,連連點頭:「嫂子,一路上累了吧?快進屋暖和。」
兩個女人手拉著手就往屋裡走,完全顧不上院子裡其他人了。老丈人陪著大哥也跟著進去,留下圖婭、巴根和李越在院子裡面相覷。
巴根撓撓頭,有些哭笑不得:「這就……不管我們了?」
李越笑著拍拍他肩膀:「哥,他們不走,你敢讓他們動手幫忙嗎?」
巴根也笑了,兩人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都是些時令難尋的:幾網兜蘋果橘子,用油紙包著的點心,還有兩條包裝精緻的火腿。不算多麼貴重,但在東北的冬天裡,這些都是稀罕物。
提著東西進屋時,大伯和伯母已經脫鞋上了炕。丈母娘用李越特意準備的細瓷茶杯泡了茶,恭恭敬敬端給哥嫂。輪到老丈人時,就換了個粗瓷大碗,隨手撒了幾根茶葉。
李越看著直樂。炕上兄弟倆聊得熱絡,炕梢兩個女人也說得投機,滿屋子都是笑聲。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李越沖巴根使個眼色:「哥,搭把手,咱們做飯去。」
堂堂的林場場長,這會兒挽起袖子就下了廚房。第一頓飯,李越準備得格外用心。
他先去後院羊圈。兩頭黑山羊正悠閒地嚼著草料,見人進來也不慌。李越選了其中較肥的一隻,牽出來,動作麻利地放倒、剝皮、開膛。這些活計對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十來分鐘,整隻羊已經處理乾淨,準備下鍋了。
正要去提水,伯母從屋裡出來了。看見李越要煮羊,她眼睛一亮:「喲,這就準備上了?讓我看看。」
她圍著收拾乾淨的羊轉了一圈,笑著對李越說:「你這手法還行,但不夠正宗。今兒個伯母給你露一手,讓你嘗嘗蒙古族女人煮的羊是什麼味兒。」
李越其實跟丈母娘學過煮羊肉的手藝,早就八九不離十了。但他沒多說,只是笑著把位置讓出來:「那敢情好,我正好跟伯母學學。」
伯母來了興致,招呼丈母娘:「弟妹,來,咱們一塊兒,讓他們爺們兒看看咱們的手藝。」
兩個女人就在院子裡忙活起來。大鐵鍋架在臨時壘的灶上,水燒開,羊肉下鍋,伯母一邊操作一邊講解:「這煮羊啊,火候是關鍵,不能急……」
李越和巴根相視一笑,轉身去忙別的。
雞舍里抓了兩隻肥碩的野雞,李越打算做個辣子雞。人多,一隻肯定不夠,得用兩隻。又切了排骨和五花肉,準備和酸菜一起燉。最後再炒個酸辣土豆絲,清清口。
菜的數量不多,但每樣量都足。等羊肉的香氣飄滿院子時,其他菜也陸續出鍋了。
炕桌擺開,菜一盤盤端上來。辣子雞紅亮油潤,酸菜燉肉熱氣騰騰,土豆絲酸辣爽口,最中間是一大盆手把肉,煮得恰到好處,肉香撲鼻。
一家人圍坐,老丈人給大哥倒了酒。伯母先給丈母娘夾了塊羊肉:「弟妹嘗嘗,看我手藝退步沒。」
丈母娘嘗了一口,連連點頭:「香!比我們平時煮的香!」
大伯也夾了一大塊,吃得滿嘴流油,感慨道:「在省城可吃不到這麼痛快的。就是偶爾去那些館子裡吃,總差著點意思。」
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羊肉鮮嫩不膻,辣子雞香辣過癮,酸菜解膩,土豆絲爽口。連小林生都啃了好幾塊排骨,小臉上沾滿了油。
吃完飯,天剛擦黑。巴根起身告辭:「老叔,老嬸,我先回林場了,明天再過來。」
「路上慢點。」老巴圖叮囑。
巴根開車走了,院裡重歸安靜。但屋裡卻熱鬧起來——大伯和伯母、老丈人和丈母娘,四個老人坐在炕上,有說不完的話。說起年輕時的事,偶爾還會冒出幾句蒙語,笑聲一陣接一陣。
李越和圖婭收拾完碗筷,也坐在炕沿聽著。那些陳年舊事,他們大多沒聽過,這會兒聽著新鮮。
一直聊到晚上十點多,伯母才打了個哈欠。丈母娘趕緊說:「時候不早了,大哥大嫂早點休息。」
房間早就安排好了。大伯和伯母住裡屋的炕,老丈人照例去草甸子睡。臨走前,老丈人又跟大哥說了幾句,這才披上棉襖出門。
李越送走老丈人,回屋時,裡屋已經熄了燈。他和圖婭輕手輕腳地洗漱,上炕躺下。
圖婭輕聲說:「今天真好。」
「嗯。」李越握住她的手,「一家人團聚,比什麼都好」!
天剛蒙蒙亮,李越就輕手輕腳地穿衣下炕。他可不敢睡懶覺——大伯住家裡,女婿睡懶覺可就讓人看了笑話了。
剛推開門,院子裡已經有了人影。大伯正背著手站在院中,深藍色的棉襖披在肩上,仰頭看著東邊泛白的天際線。聽見動靜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笑意:「起得挺早。」
「大伯早。」李越忙打招呼,「您不多睡會兒?」
「人老了,覺少。」大伯擺擺手,「昨兒聽說,你在草甸子上養了不少好東西?走,帶我去瞅瞅。」
正說著,伯母也從裡屋出來了。李越忙說:「先吃早飯吧,我媽正做著呢。」
「別麻煩。」伯母怕太麻煩,「就熱熱昨晚的剩菜,熬鍋苞米粥。一家人吃飯,講究那麼多幹啥?」
說著就挽袖子往廚房走。丈母娘正在裡頭忙活,見嫂子進來,兩人便搭手幹起來。李越見狀,也不好再多說。
洗漱完,李越領著大伯往草甸子走。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草甸子籠罩在一層薄紗里。梅花鹿和馴鹿已經醒了,正悠閒地啃著草料。青羊圈在另一邊,聽見腳步聲,幾隻羊抬起頭,好奇地張望。
大伯沿著圈舍慢慢走,看得很仔細。他伸手摸了摸一頭青羊的脊背,羊溫順地站著,沒有躲閃。
「養得不賴。」大伯點點頭,「膘情挺好。」
「就是數量還少。」李越說,「剛開始弄,得慢慢來。」
「不急。」大伯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李越,「能想到養這個,是正經路子。青羊這東西,肉好,皮子也好。就是數量越來越少了,真要是能繁育起來,是樁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