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屋,女人們就開始張羅飯菜。年夜飯燉的羊肉還剩半鍋,熱騰騰地端上來。熊肉、豹子肉回鍋加了把粉條,煎了一盤子金黃的小雜魚——那是昨天從溫泉撈的柳根兒和船釘子,寸把長,炸得酥脆。
伯母還特意做了盤紅燒肉。五花肉切得方正,糖色炒得紅亮,擺在白瓷盤裡油光潤澤。
開席前,老韓叔偷偷拽了把小虎的袖子,壓低聲音:「今天一滴酒都不許沾,聽見沒?再敢胡咧咧,回家腿給你打折!」
小虎嘴上應著,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那盤紅燒肉。
果然,一上桌,這小子筷子就沒離開過肉盤子。紅燒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他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送,一個人幹掉了大半盤。看小虎的意思,啥酒不酒的,紅燒肉不香嘛!
老韓叔在桌下踢了他好幾腳,眼珠子都快翻到天靈蓋上了。小虎這才訕訕地放下筷子,扒拉了兩口米飯。
酒過三巡,話匣子就打開了。
大伯給老韓叔斟滿酒,問道:「老韓兄弟,往後有啥打算?要不等李越哪天去哈城發展,你們一家也跟著過去?都是自己人,在一塊兒熱鬧。」
李越心裡咯噔一下。
大伯這話……是打算讓自己去哈城?
但轉念一想,他又湧起一陣感動——大伯能當眾說這話,是真正把韓家當自己人了,是在給韓家鋪路,也是在給他李越撐腰。
老韓叔正要開口,旁邊小虎嘴裡還嚼著紅燒肉,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大伯您別說了,越哥在哪,我們就在哪!」
這話說得又快又響,老韓叔想攔都沒攔住,氣得直瞪眼。
可大伯卻笑了起來。他指著小虎,對老韓叔說:「你看,孩子這話說得實在。」
他又看向李越和小虎:「你們倆,在山裡是過命的兄弟。這情分,就像當年我和戰友們在戰場上——子彈打過來,你替我擋,我替你扛。出了山,這份情也不能淡。」
老韓叔眼圈又紅了,端起酒盅:「巴書記,我敬您!」
「幹了!」
這頓酒一直喝到下午三點多。興許是昨日醉得太狠,今日反倒都留了量。幾個人雖然臉紅耳熱,但神志都清醒著。
小虎駕著馬車,載著微醺的老韓叔回了鎮上。馬蹄聲漸遠,院子裡安靜下來。
大伯站在門口望了會兒,轉身進屋,對李越說:「韓家父子,是能交心的人。」
說完,他掀簾進了裡屋,在炕上躺下休息。
裡屋炕上傳來大伯平穩的鼾聲。外屋炕沿邊,伯母其其格和圖婭娘倆挨著坐,手裡做著針線,話匣子卻沒停過。
「這一轉眼,明天就得回哈城咯。」伯母縫著手裡小林生棉襖上掉的一顆扣子,語氣裡帶著不舍,「家裡再好,你大伯肩上擔著全省的事兒,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穿針引線,動作熟練:「也就是這些年,你大伯過年從來沒給自己放過假。今年破例休息這幾天,已經是難得。」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說干就干。
李越輕手輕腳去了倉房。年前那隻嚇尿小虎的熊羆,皮子已經被老丈人鞣製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毛皮油光水滑,摸上去厚實柔軟。李越小心捲起來,用麻繩捆好。這皮子帶回去,讓伯母找個好匠人,給大伯做件熊皮大氅,冬天穿著暖和。
牆角那壇虎骨酒泡的時間也不短了,酒色已呈琥珀色。李越翻出十來個空酒瓶,用井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在灶台上控干水。打開酒罈,濃郁的藥香混著酒氣撲鼻而來。他拿長柄舀子,一瓶一瓶灌滿,整整裝了十瓶。想了想,又順手給老丈人也灌了兩瓶放在一邊。
年前溫泉撈的魚還有幾條,都是韓大叔挑大的給留著的。李越挑了六條最肥的——三條鰲花,三條三道鱗。這東西到了哈城,算是稀罕物。
後院雞舍里,野雞和飛龍正縮在角落。李越推門進去,雞群一陣撲騰。他眼疾手快,挑了十隻最壯實的公野雞、二十隻飛龍,拎到院外宰殺乾淨。熱水燙毛,開膛破肚,內臟餵了進寶和幾隻獵犬。處理好的禽肉攤在柳條筐里,放在屋外凍著。零下三十度的天氣,不出半個時辰就凍得硬邦邦。
他本來還想去草甸子抓頭青羊——那肉比家養羊肉更鮮嫩,還帶著山野的清香。可手剛摸到大門,又縮了回來。
想起大伯視察草甸子時說的話:「這東西馴化成功了,就是一條新路子。好好養,別糟踐了。」
李越搖搖頭。真抓了青羊,大伯不光不會高興,說不好還得抄起笤帚疙瘩揍自己一頓——老爺子最見不得敗家行為。
算了,作罷。
看看日頭偏西,該做晚飯了。李越探頭看看外屋,丈母娘和伯母聊得正熱乎,他不好打擾,便自己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打開倉房看看,裡面存的都是這幾天一直在吃的年貨:豬肉、羊肉、凍豆腐、酸菜……天天吃這些,大伙兒都快吃厭了。
李越把主意打到了後院的雞舍。
「對不住了,再借幾隻。」他自言自語,又折回後院。
飛龍燉榛蘑是道硬菜,家裡人多,最少得殺六隻。野雞肉緊實,辣炒最下飯,又殺了兩隻。這一天之內,李越在後院開了兩次殺戒,嚇得剩下的飛龍和野雞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以為這主人要清場子呢。
飛龍褪毛洗淨切塊,和泡發好的榛蘑一起下鍋,柴火灶燉上。野雞切塊,用干辣椒、大蔥爆炒,香氣嗆鼻。小雜魚用大醬燜了一鍋,湯汁收得濃稠。最後做了一道油淋魚——選的是條肥碩的三道鱗,清蒸後澆上熱油,滋啦一聲,蔥姜的香氣全逼出來了。
菜的數量不多,可每樣都是一大盆,管飽。
飯菜剛擺上桌,裡屋門帘一掀,大伯走了出來。看到繫著圍裙的李越正在盛飯,老爺子眉頭一皺:「怎麼是你做飯?你伯母怎麼不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