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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開門紅

2026-01-24 15:33:02 作者: 莫言勿語

  天還沒完全亮透,哈城冬日清晨那種灰濛濛的光線,透過招待所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勉強照進房間。

  李越幾乎沒怎麼睡實,心裡揣著事,天剛蒙蒙亮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戴整齊,看了眼對面床上蜷縮成一團、睡得正香的小虎。

  「小虎,起來了。」他叫了兩聲。

  回應他的只有更響亮的鼾聲。

  沒辦法,李越走過去,伸手在小虎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醒醒,天亮了!」

  「嗯……嗯?」小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地看了李越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第一句話竟然是:「越哥?你啥時候來的?」

  得,這是睡迷糊了,連自己在哪都忘了。

  李越哭笑不得:「趕緊起來,洗漱,辦正事。」

  等李越自己洗漱完回來,小虎總算掙扎著坐起來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套上他那件厚棉襖。兩人收拾利索,推開招待所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頭門,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涌了進來。

  昨天跟前台打聽好了,附近就有一家郵局。照著大概方向走,沒多遠,果然看到了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區郵政支局」的牌子。可惜,大門緊閉,還沒到上班時間。

  李越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四下張望。郵局斜對面,正好有個早點鋪子支著帆布棚子,熱氣騰騰的。油條的香味混著豆腐腦的滷子味,被寒風一吹,直往人鼻子裡鑽。

  「走,先去吃點,暖和暖和,正好盯著門。」李越一揮手,帶著小虎鑽進棚子。

  鋪子裡生著個鐵皮爐子,暖和多了。兩人要了兩斤剛出鍋的油條,金黃酥脆;一人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滷子里有肉末、黃花菜、木耳,淋上辣椒油和香菜。熱乎乎地吃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額頭上很快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冷空氣里化作縷縷白煙。

  結完帳,兩人也沒急著出去,就坐在鋪子裡最靠門口的位置,眼睛時不時瞟向對面的郵局大門。老闆也不趕人,自顧自忙活著炸油條。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車漸漸多了起來。終於,郵局那扇綠色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郵政制服、戴著棉帽子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拿起門邊的掃帚,開始慢悠悠地掃門口的積雪。

  「開了!」李越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哎,越哥,等等我!」小虎趕緊把最後半根油條塞進嘴裡,跟了上去。

  兩人幾乎是踏著掃雪人的腳跟進了郵局。裡面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也沒什麼人。櫃檯後面,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工作人員剛坐下,正在整理桌上的單據。

  李越走得急,步子又快,臉上還帶著急切,猛地出現在櫃檯前,把那工作人員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這年頭治安說不上多好,該不會是遇到劫道的了?可轉念一想,我這兒就是寄信賣郵票的,你就是搶也沒幾個錢啊!

  「同志,買郵票。」李越喘了口氣,直接開口。

  「哦……哦,買郵票啊。」工作人員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要哪種?寄信還是包裹?多少面值的?」

  

  「猴年郵票,有沒有?」李越的聲音壓著激動。

  「猴票?有,剛到沒幾天。」工作人員點點頭,彎腰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硬紙夾子,翻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一些郵票。他指著其中一頁:「喏,就這個,庚申年,八分一張。要幾張?」

  那小小的郵票方寸之間,鮮紅的底色,上面一隻金絲猴靈巧活潑,黑金色的線條勾勒得栩栩如生。李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臟咚咚跳起來。

  就是它!

  「有多少?」李越幾乎是脫口而出。

  「啊?」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沒明白意思。

  「我是說,你們這兒,這種猴年郵票,總共有多少?整版的,散的,都算上。」李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但眼神里的熱切卻藏不住。

  工作人員扶了扶眼鏡,重新打量了一下李越。看穿著打扮像是外地來的,但口氣不小。他腦子裡飛快地轉開了:這猴票是挺好看,但也就是個生肖郵票,每年都發行,除了集郵的,普通人誰一次買那麼多?眼前這人,一口氣問總數,怕不是個集郵愛好者,或者……有啥門道?

  他心裡盤算著:這次上面一共撥下來十整版。這幾天零零星星賣出去兩版多,剩下的……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他臉上不動聲色,沉吟了一下,說道:「整版的嘛……還有五版。零散的……大概還有個三四十張吧。」他悄悄把自己私下截留一版的念頭給落實了——等會兒自己掏錢買一版留著,萬一以後有啥說道呢?這年頭,誰還沒點小心思。

  五版整的,就是四百張。再加上三十八張散的,一共四百三十八張。

  李越心裡飛快地算帳:八分一張,四百三十八張就是……三十五塊零四分。

  才三十五塊錢!

  他差點笑出聲來。自己懷裡揣著一千塊巨款,本來還擔心不夠,結果連零頭都花不了!

  「我都要了。」李越語氣肯定,沒有絲毫猶豫。

  「都、都要?」工作人員雖然有點心理準備,還是被這「壕氣」震了一下。他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同志,這可四百多張呢!八分一張,加起來三十五塊多!你確定?」

  「確定。開票吧。」李越已經從內兜里掏出了那個布包,開始數錢。嶄新的大團結,點了四張,又加上一些毛票和硬幣。

  工作人員見他來真的,也不再多說,心裡還有點竊喜——正好,等會兒自己把那預留的一版也買下來。他手腳麻利地開始清點郵票,五版未撕開的整版票,圖案鮮亮;又把三十八張散票。用牛皮紙仔細包好,開了收據,連同找回的零錢,一起遞過櫃檯。

  「同志,您拿好。」

  李越接過那並不算厚的紙包,入手卻覺得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而是心理上的分量。他強壓著激動,仔細把紙包放進隨身帶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鏈。

  「謝謝。」道了聲謝,李越轉身就往外走。

  小虎一直跟在後面,看得雲裡霧裡。見李越花三十多塊錢買了一堆「花紙頭」,忍不住小聲嘀咕:「越哥,你買這老些郵票幹啥?不當吃不當喝的,擦屁股都嫌碎。咱家又沒那麼多信要寄……這錢買點肉吃多好。」

  李越心情大好,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地笑了笑:「以後你就知道了。走,這才第一家,咱得多轉幾個郵局!」

  上午的奔波雖然有些波折,但總歸又入手了近兩百張猴票。李越心裡那本帳算得清楚:距離「吃進」的目標,還遠遠不夠。

  看看日頭,已近晌午。兩人早上吃得紮實,又跑了一上午,這會兒倒還不算太餓。李越站在街邊,目光掃過不遠處另一條街口隱約可見的郵局綠色標誌。

  「走,小虎,再去那家看看,完事再吃飯。」李越一揮手,當先走了過去。

  這家郵局門面不大,裡面只有一個女工作人員在打毛線。聽見有人進來,才放下手裡的活計。

  「同志,有庚申年猴票嗎?整版的。」李越直接問道。

  「有是有……」女同志站起身,在櫃檯下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紙袋,「不過整版的不多了,就剩一版多點,拆了點零的出來。」

  李越接過來看了看,整版八十張,邊角有些微摺痕,但無傷大雅,旁邊還有十幾張散的。他點點頭:「都要了。」

  出了這家郵局,李越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些藏不住了。雖然量不算大,但收穫是實實在在的。帆布包里的「紅紙頭」又厚實了一點。

  「走,小虎,中午吃點好的!」李越心情大好,決定犒勞一下自己和兄弟。

  兩人直奔附近一家門臉頗大的國營飯店。正是飯點,裡面人聲鼎沸,熱氣混雜著飯菜的香味。李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手寫菜單,掃了一眼,直接點了幾道硬菜:

  「豬手來一份,要燉得爛糊的;溜兩樣,鍋包肉,酸甜口的;再來個壓鍋豆腐,下飯。」

  「哥,咱倆吃不了這麼多吧?」小虎看著李越點菜的架勢,有點咋舌。

  「就咱倆這飯量,指定能吃完。」李越擺擺手,又想起什麼,問服務員:「同志,有茅台嗎?」

  服務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聞言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他們樸素的穿著,猶豫了一下:「有倒是有……就剩一瓶了,在櫃檯擺著當樣品的,貴著呢。」

  「開一瓶。」李越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

  服務員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可能不是普通老百姓,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哎,好嘞,您稍等。」

  不一會兒,菜陸續上來了。豬手果然軟爛脫骨,醬紅色的外皮油亮誘人;溜兩樣火候正好,大腸韌中帶脆,肚片嫩滑,芡汁濃亮;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裹著晶瑩的糖醋汁,香氣撲鼻;壓鍋豆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吸飽了湯汁,咸鮮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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