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不是家裡火炕那種堅實的觸感,耳邊沒有屯裡夜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沒有看家狗偶爾的低吠,更沒有房間裡妻兒沉睡時均勻的呼吸聲。一切都是陌生的安靜和柔軟。
圖婭和孩子們的笑臉,草甸子上低頭吃草的青羊,進寶毛茸茸的大腦袋,老林子深處幽靜的氣息……這些熟悉的畫面在腦海里閃過。緊接著,是對四九城的模糊想像,對那些即將見到的、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大人物的隱隱忐忑,以及內心深處無法抑制的、火苗般竄動的激動與渴望。
他知道,這一步跨出去,他的人生,或許將真正走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更加廣闊的軌道。
思緒紛亂如麻,直到後半夜,窗外的城市徹底沉寂下來,李越才在一種混合著興奮、思念與不安的複雜情緒中,迷迷糊糊地睡去。意識沉入黑暗前,他瞥見窗外天際,已透出凌晨將臨時最深沉的靛藍色。
李越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陌生的房間,柔軟的床鋪,讓他有片刻的恍惚,隨即才想起自己身在哈城,在大伯家。
屋裡靜悄悄的。他起身穿好衣服,輕手輕腳打開門。客廳里空無一人,餐桌上扣著兩個碗,旁邊壓了張紙條,是伯母清秀的字跡:「保姆休息了,鍋里有粥和饅頭,鹹菜在櫥櫃,自己吃。我們上班去了。」
李越心裡一暖,去廚房簡單熱了早飯,就著爽口的鹹菜吃了。剛洗漱完,就聽見樓上傳來開門和腳步聲,大舅哥巴根揉著眼睛下來了,顯然也是剛起。
「醒了?睡得咋樣?」巴根打了個哈欠,去倒了杯水。
「還行,就是床太軟,有點不習慣。」李越老實說。
巴根樂了:「習慣習慣就好了。今天沒啥安排,我帶你在市里轉轉?」
李越連忙擺手:「哥,你好不容易回哈城,肯定有不少老朋友要聚聚,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出去溜達溜達就行,正好看看省城啥樣。」
他是真這麼想的。巴根在林場憋了那麼久,如今調回省城要害部門,以前的圈子、朋友,肯定要重新聯絡走動。自己跟著,算怎麼回事?
沒想到巴根一擺手,語氣隨意卻不容拒絕:「聚啥聚,該見的遲早能見。今天有正事。」 他幾口喝完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跟我出去一趟。」
「啥正事?」李越疑惑。
「買衣服。」巴根已經走到門口換鞋了,「去四九城,見老頭子的那些老戰友,不能穿得太隨便。咱哥倆都得置辦兩身像樣的行頭,不能丟了面兒。」
李越這才恍然,心裡又是一陣感動。大伯和大哥考慮得實在太周到了。他自己確實沒想過這茬,覺得身上穿的乾淨整齊就行,但在那種場合,一身得體甚至出彩的衣服,恐怕也是一種無形的介紹信。
巴根開著那輛吉普,輕車熟路地穿過幾條大街,最後停在了一座四層樓高的百貨商場門口。這商場在哈城算是頂氣派的地方了,磚石結構,大玻璃窗,人來人往。
兩人走進商場,裡面空間開闊,貨物琳琅滿目,各種商品分區域擺放,比起鎮上和縣裡的供銷社,不知氣派了多少倍。空氣里混合著布料、糖果和一種類似消毒水的獨特氣味。
巴根顯然對這裡很熟,徑直帶著李越上了二樓,直奔賣成衣的櫃檯。這年頭買成衣的人還不多,大多數人還是買布找裁縫做,因此成衣櫃檯前比較清靜,掛著的衣服款式也相對時新一些。
櫃檯後面站著個三十多歲的女售貨員,燙著時興的捲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正拿著個小圓鏡顧影自憐。看到有人過來,她眼皮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目光在巴根和李越身上一掃——巴根穿著半舊的幹部裝,風塵僕僕;李越更是一身典型的屯裡人打扮,乾淨但土氣。
女售貨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繼續對著小鏡子抿了抿頭髮,沒動彈。
巴根沒在意,目光落在掛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裝上。料子筆挺,做工看著不錯。他指了指:「同志,這件拿下來看看。」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女售貨員這才慢吞吞地放下鏡子,走過來,卻沒立刻取衣服,而是上下又打量了巴根一遍,拉長了調子:「這衣服,新到的料子,上海師傅手藝,可不便宜啊。」 那語氣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買得起嗎你就看?
巴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離開省城兩年,在林場跟工人打交道多了,差點忘了省城某些地方這種看人下菜碟的德性。他堂堂黑省書記的兒子,當年在省城跺跺腳,多少公子哥兒跟在後面巴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心裡那股火「騰」一下就起來了。
他忍著氣,聲音沉了些:「我說,拿下來看看。」
女售貨員見他還不識趣,臉色更不好看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看看?看看就弄髒了!跟你說了不便宜,你不買就別碰!弄髒了弄皺了,你賠啊?」
「你——」巴根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他不是仗勢欺人的人,但今天這事太憋屈。他臉色一沉,剛要發作。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掛著經理辦公室牌子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幹部裝、梳著背頭、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看樣子是要出去。他隨意往櫃檯這邊瞥了一眼,目光掠過巴根時,猛地一定,臉上瞬間閃過驚疑、確認、然後是無法掩飾的慌亂。
「大……大哥?!」那經理失聲叫道,也顧不上夾公文包了,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
巴根聞聲轉頭,看到來人,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絲冷嘲的弧度:「喲,我當是誰。劉大經理,好久不見啊。」
這劉經理,巴根可太熟了。幾年前,還是跟在巴根屁股後面混的兄弟之一,靠著家裡一點關係和巴根的面子,在這百貨商場混了個小頭目。後來巴根被發配林場,這些人漸漸就斷了聯繫。
劉經理額頭上瞬間見了汗,他狠狠瞪了那已經傻眼的女售貨員一眼,轉頭對著巴根,腰都彎了幾分,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大哥!您看您,回來怎麼也不打個招呼!小弟我好去接您啊!這……這怎麼回事?」 他看向那女售貨員,語氣陡然嚴厲,「張彩鳳!你怎麼回事?怎麼跟顧客說話的?這就是你的服務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