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巴根只好拿起桌上的酒瓶,站到大伯身側,雖然臉上竭力保持著恭敬,但微微撇著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服不忿——哪有讓自己親兒子站著伺候的,還有天理嗎?李越則依言,走到那位老首長身後側方,規規矩矩地站定,目光低垂,注意力卻高度集中。
老者似乎也不介意,繼續和大伯邊喝邊聊。話題先從家常開始,問了幾句家裡的情況,問了李越東北老家是否適應,語氣家常。巴根在一邊聽著,偶爾偷偷活動一下站麻的腳踝。
很快,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工作上。兩人談論的是一些李越聽得半懂不懂的宏觀經濟調整、地方上的執行難點、某些政策在基層的反饋。老者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總能點中要害,言語間舉重若輕。巴特爾則匯報得詳細認真,態度是下級對上級的絕對尊重。他們並沒有因為李越和巴根在場而刻意迴避或壓低聲音,仿佛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許的聆聽課。
李越屏息靜氣,一邊時刻留意著老者手邊的酒杯,空了約三分之一便立刻上前,穩穩地斟滿,動作輕緩,滴水不漏;一邊將那些對話牢牢記在心裡。他明白,這些看似隨意的交談,涉及的是這個國家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的頂層視角和真實脈動,是他從前在東北山林、甚至後來在哈城都絕無可能接觸到的層面。大伯帶他們來,絕不僅僅是伺候喝酒那麼簡單。
時間在沉靜的交談和偶爾的碰杯聲中流逝。一瓶茅台見了底,又開了第二瓶。桌上的菜沒動多少,酒卻喝得從容。巴根站得腿都快木了,偷偷向李越投去求救的眼神,李越卻只是微微搖頭,示意他堅持。
直到晚上九點多,大伯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放下了酒杯:「老首長,今天就到這兒吧。你明天還有工作。」
老者也站起身,拍了拍大伯的胳膊,然後走到李越和巴根面前。他身材不算很高,但那股歷經烽火與歲月沉澱出的氣場,讓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老者目光在李越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又看向巴根,笑了笑,然後伸出寬厚的手掌,在兩人肩膀上各用力拍了一下。
「好小子。」 老者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可。
僅僅三個字,卻讓李越感覺肩頭那輕輕一拍,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是一種無聲的接納和印記。
「謝謝首長!」 兩人連忙躬身。
離開正房,小趙已經在門外等候。三人默默跟著小趙走出這座深宅大院,重新坐回車上。直到車子駛出胡同,匯入城市的夜路,車廂里令人屏息的肅穆氣氛才稍稍緩解。
巴根幾乎是癱在了后座上,長長地「唉喲」一聲,揉著發硬的小腿肚子,低聲抱怨:「我的親爹誒……站了好幾個鐘頭,一口水沒喝,一口菜沒吃……這哪是吃飯,這是上刑啊……」
李越沒說話,只是輕輕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腳踝。他也覺得腳跟生疼,口乾舌燥。但比起身體的不適,他腦海里反覆迴響的,是席間那些關於政策、關於方向的隻言片語,是老者那看似平淡卻深不可測的眼神,還有最後落在肩膀上那認可的一拍。
回到賓館,走廊里燈光柔和。大伯在自己的套房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跟在身後的李越和巴根。
「明天咱們在四九城再待最後一天。」大伯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裡工作時的簡潔,「你們倆要是還有什麼沒辦完的事,抓緊時間去辦了。後天一早,準時出發回哈城。」
他說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略微停頓了一下,又開口道:「李越,你來我房間一下。有點事問你。」 說完,他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走了進去,並沒有立刻關門,顯然是在等李越。
站在旁邊的巴根聞言,眼睛眨了眨,臉上瞬間露出一副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心想:來了來了!老頭子肯定是知道李越這小子在四九城胡亂花錢買破院子的事了!這回指定得好好訓他一頓!讓他嘚瑟! 他仿佛已經看到李越垂頭喪氣挨訓的樣子,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啥也沒說,只是衝著李越擠了擠眼睛,做了個自求多福的口型,然後樂呵呵地轉身,哼著小調回自己房間去了。
李越看著巴根那副模樣,心裡有些好笑,但面上不顯。他其實在回來的車上,就大致猜到今晚大伯單獨叫他,多半跟房子有關。畢竟自己這幾天動作不小,又是過戶又是看房的,雖然儘量低調,但大伯是什麼人?他真想了解,自然有渠道知道。
他定了定神,跟著走進了大伯的房間,隨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是個小套房,外間是客廳,布置簡單。大伯已經脫了外套,只穿著白襯衫,坐在沙發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李越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但並不緊張。
大伯沒有立刻說話,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越,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聽小趙說,你這幾天,在四九城折騰得挺歡實?」大伯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房子的事,都安排好了?」
果然是為了這事。李越心裡有了底,坦然回答道:「是,大伯。主要是之前看到這邊有些老院子,覺得挺有味道,價格也合適,就想著置辦兩處。一處大點的在鼓樓那邊,是個三進的院子,已經過完戶了。另一處小的在後海邊上,今天也剛辦完手續。還有兩處正在看,還沒來得及定。」
他回答得清晰具體,沒有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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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嗯」了一聲,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又問:「錢呢?手裡還夠用嗎?不夠的話,我這邊……」
「夠用,大伯,完全夠用。」李越連忙打斷,語氣誠懇,「買房子的錢,都是我這兩年打獵、弄山貨攢下的,還有之前一點別的收入,乾乾淨淨。絕沒動家裡一分錢,也沒在外面借債。」
他強調乾乾淨淨和沒動家裡錢,是知道大伯最在意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