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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水為財

2026-02-26 15:10:53 作者: 莫言勿語

  他把圖婭往裡推了推,自己靠外坐下。

  「先躲會兒,」他說,「這雨下不長。」

  圖婭點點頭,擰著衣袖上的水,沒說話。

  雨一直下。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沒有停的意思。

  李越蹲在崖壁邊上,望著外頭密密的雨簾,心越來越涼。

  夢到小孩是好兆頭?

  狗屁。

  應該是圖婭想孩子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哪來的什麼好兆頭。

  他靠回崖壁上,長長嘆了口氣。

  算了。

  等雨停了,就去把那幾株棒槌抬了。六品葉,五品葉,四品葉,全抬。

  明天拔營回家。

  雨還在下。

  李越坐得乏了,索性往地上一躺,腦袋枕在圖婭的大長腿上。

  圖婭低頭看他,伸手把他額前濕漉漉的頭髮撥開。

  「累了?」

  「嗯。」李越閉著眼睛,「睡會兒。」

  圖婭沒再說話。

  雨聲嘩嘩的,像催眠曲。李越的呼吸漸漸綿長起來,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

  李越醒來的時候,雨還沒停。

  他睜開眼,眼前是崖壁上垂下來的藤蔓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被雨水洗得綠油油的。

  等等。

  

  不對。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

  睡覺之前,這片崖壁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石頭,長著幾片苔蘚,僅此而已。

  但現在——

  崖壁上耷拉著一串紅彤彤的果實。

  那紅色太艷了,在這片灰濛濛的雨幕里,像一團燒著的火。

  李越騰地坐起來,腦袋差點撞上圖婭的下巴。

  圖婭被他嚇了一跳:「咋了?」

  李越沒答話,他站起身,走到崖壁跟前,仰著頭,盯著那串紅彤彤的東西。

  紅榔頭。

  人參籽。

  他數了數——

  一串,兩串,三串……

  那株參的莖稈從崖壁上方垂下來,被雨水打得微微晃動,紅彤彤的參籽像一串串熟透的瑪瑙,掛在半空。

  李越的喉嚨動了動。

  他慢慢退後幾步,想看清那株參的葉子。

  但垂下來的只有莖稈和參籽,參葉在崖壁上方,看不見。

  他轉頭看圖婭,眼裡像點了兩盞燈。

  圖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口一跳。

  「怎、怎麼了?」

  李越沒答話,他一把抓住圖婭的手,攥得緊緊的。

  雨還在下,嘩啦啦地澆著山林。

  李越沒管外面的大雨,一頭沖了出去。

  雨水劈頭蓋臉澆下來,瞬間把他剛在崖壁底下焐得半乾的衣服又澆了個透。他踩著濕滑的苔蘚跑到那株棒槌正下方,仰起頭,使勁往上看——

  雜草。

  密密的雜草從崖壁上方垂下來,把那株棒槌的葉子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那串紅榔頭從雜草縫隙里探出來,紅艷艷的,像在跟他招手。

  李越蹦了一下。

  看不見。

  他又蹦了一下,這回蹦得更高,落地時差點滑倒。

  還是看不見。

  「李越!」圖婭的聲音從崖壁底下傳來,「你回來!淋病了咋整!」

  李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那串紅榔頭。

  它就在那兒,垂在半空,離他不過幾丈遠。

  可他就是夠不著,看不見。

  他攥了攥拳頭,轉身跑回崖壁底下。

  圖婭已經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就穿著一件小衣。舉在手裡等著他。他一鑽進來,她就把外衣披到他身上,使勁按了按他肩膀上的布料,想吸掉點水。


  「傻不傻,」她皺著眉頭,「它能跑了不成?」

  李越沒說話,蹲下來,望著外頭的雨簾。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

  這場雨一直下到晚上。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雨才漸漸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飄在夜色里。

  李越早就等不及了。

  雨剛小一點,他就從崖壁底下鑽出來,踩著濕滑的地面往那株棒槌的方向走。圖婭跟在後面。

  到了地方,李越仰頭看了看崖壁——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那串紅榔頭隱沒在夜色里,像從來沒出現過。

  他摸了摸崖壁。

  濕的。

  滑的。

  長滿苔蘚的岩石被雨水泡了一天,滑得根本沒法下手。

  李越不信邪。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扒住一塊凸起的岩石,往上爬。

  一步,兩步——

  腳底一滑。

  他整個人從半米高的地方摔下來,一屁股坐進泥水裡,滿身滿臉都是泥。

  圖婭跑過去扶他。

  李越推開她的手,爬起來,又往崖壁上摸。

  又滑下來。

  第三次,他找了根樹枝,想先把擋路的雜草撥開。結果樹枝剛探上去,手一滑,連樹枝帶人一起摔下來。

  這回摔得狠了些,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圖婭這回沒再讓他繼續往上爬。

  她走過去,一把攥住李越的胳膊,把他從泥水裡拽起來。

  「走。」她說。

  李越還想掙脫:「再試試……」

  「試什麼試?」圖婭打斷他,聲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天黑了,崖壁滑成這樣,摔斷腿你抬參?」

  李越張了張嘴。

  「明早再來。」圖婭拉著他就走,「參又跑不了。」

  李越被她拽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崖壁。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串紅榔頭就在那兒,在黑夜裡,在雨絲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回到營地的時候,李越渾身濕透,滿身是泥,膝蓋上青了一塊。

  圖婭把他按在窩棚門口,自己蹲到灶塘邊生火。柴火淋了雨,不太好著,她吹了好半天,才把火苗吹起來。

  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被雨水淋得有些發白的臉照成暖黃色。

  李越坐在窩棚門檻上,望著那堆火,一動不動。

  圖婭煮了一鍋肉乾湯,熱了幾個饅頭,把搪瓷缸遞到他手裡。

  「吃飯。」

  李越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燙的,但他像沒感覺似的,一口接一口往下灌。圖婭給他夾肉,他就吃;給他遞饅頭,他就啃。

  但吃的是什麼,什麼味兒,他一點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不時往南邊瞟。

  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圖婭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吃完飯,李越把缸子往地上一放,鑽進窩棚,往狍皮褥子上一躺。

  圖婭收拾完灶塘,熄了火,也鑽進窩棚,在他身邊躺下。

  窩棚里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水潭方向傳來微弱的水聲。

  圖婭以為他睡了。

  但李越沒睡。

  他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窩棚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串紅榔頭。

  這一夜,李越算是遭了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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