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聽見了,他猛地飄到床邊:
「明玥,你總算醒了!」
「大叔,為什麼我動不了了,我是死了嗎?」
她的聲音飄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夢遊般的恍惚,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徐雲舟鬆了口氣,謝天謝地,她的意識總算回來了:
「不是的,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對不起大叔,下午我跟你說那樣的話,你一定很難受吧?但是,但我真害怕來不及,害怕你阻止我,對不起……」
那聲音裡帶著愧疚,帶著心疼,帶著一個小女孩做錯事後的不安。
徐雲舟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醒來之後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這是在哪裡」,不是「我還能活多久」,而是「我居然那樣對大叔」的自責。
這個傻丫頭。
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輕聲說:
「傻姑娘,其實你沒說錯呀,那時候你真正的大叔確實是在裡面。」
沈明玥在意識里嘟起嘴,那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像是在撒嬌:
「不是的,你就是!那你下午為什麼不進來,那就可以兩個主人一起。記得我昨天晚上給你發消息,想要兩個主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那笑意雖然虛弱,卻真實得像陽光。
徐雲舟輕聲說:
「好,等你好起來,我們什麼都可以玩。」
「嘻嘻,拉鉤。」
她沒有手可以伸出來。
但她伸出了意識。
徐雲舟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握了握。
什麼也握不住。
只有空氣從他的指縫間流過。
但他知道,她感覺到了。
他沒有告訴她。
那不是下午,那是三天前。
今天已經是5月30日了。
【月餅彩蛋】
今天那個女人依舊沒有回來。
已經很久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數不清太陽升起了多少次,又落下了多少次。久到我趴在窗台上的那個位置,已經被我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坑。
我趴在窗邊,看著那條她每次回來的小路。
路上有行人經過,有車子開過,有蝴蝶飛過,有鳥兒落在電線桿上。
就是沒有她。
那些腳步聲,我豎起耳朵仔細分辨。有輕的,有重的,有快的,有慢的,有高跟鞋噠噠噠的聲音,有運動鞋噗噗噗的聲音,有皮鞋嘎吱嘎吱的聲音。
就是沒有她的。
甚至,我都沒能在她們那個叫做手機里的東西看到她,聽到她。
那兩個傻丫頭——阿月和阿花——每天還是來打掃,來餵我,來給我梳毛。
她們會對著那個手機指指點點,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有時候她們會哭,有時候她們會嘆氣,有時候她們會抱著我,說「月餅乖,老闆很快就回來了」。
我聽不懂她們說什麼。
但我能感覺到,她們在說她。
我趴在窗邊,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
升起,又落下。
窗台被曬得暖烘烘的,適合睡覺。
但我不能睡。
我要等她。
陽光從左邊移到右邊,從窗台移到地板,又從地板移到牆邊。
我看著那些光斑,一格一格地移動,一格一格地消失。
有時候,我會閉上眼睛,想像她推開門的樣子。
她會穿著那件白色的大衣,臉上帶著笑,張開雙臂,說「月餅,我回來了」。
然後我就會衝過去,用腦袋蹭她的腿。
她會蹲下來,抱起我,說「月餅又重了」。
她的懷抱很暖,很軟,很好聞。
可是每次我睜開眼睛,門口都空空的。
只有風,只有光,只有那些來來往往的陌生人。
她什麼時候回來?
她會回來的。
一定會。
因為我是她養的喵。
她不會不要我的。
——以上,來自一隻趴在窗邊、等了很久很久、但還是決定繼續等下去的橘貓。
……
6月1日上午,沈明玥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是上午九點十三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龐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眯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適應了好一會兒刺眼的光線,才慢慢看清床邊站著的人。
宋佳茹,林若萱,秦淑儀,聞汐,還有……她的父母。
媽媽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那雙曾經溫暖有力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媽媽的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兩個桃子,一看就是哭過很多次,很久沒有合眼。
爸爸站在後面,背對著窗戶,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很輕,很輕,但沈明玥看見了。
「媽……」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每一個音節都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來。
媽媽一下子哭了出來。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太久,像是決堤的洪水,一下子全都涌了出來。
「玥玥!你終於醒了!嚇死媽了!」
她撲過來,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沈明玥有點喘不過氣來。
但她沒說話。
只是輕輕拍著媽媽的背。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媽,我沒事。」
她說。
「真的沒事。」
……
又過一個禮拜,沈明玥要求出院。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
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忽然說:
「大叔,我想工作,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要完成。」
聲音裡帶著固執和倔強。
徐雲舟飄在旁邊,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消瘦的肩膀,看著她眼底那道光。
那道光,他太熟悉了。
那是她十八歲時,在書店裡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光。
那是她在大理,抱著月餅,寫著劇本時的光。
那是她在片場,一遍遍重來,從不喊累時的光。
那道光,還在。
他笑笑:
「不著急,我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嗯,就半年……」
沈明玥眨眨眼:
「那,我想回大理。」
「好。」
……
大理,日雲咖啡廳。
陽光還是那麼好,洱海還是那麼藍,蒼山還是那麼青,一切都沒有變。
月餅看到她的那一刻,整隻貓都愣住了。
它趴在窗邊,那個它趴了無數個下午的老位置,看著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看了三秒。
那雙貓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然後,它以不符合它體重的方式,從窗台上跳下來。
「咚」的一聲,砸在地上。
那聲音很重,很沉,像是一袋麵粉從高處墜落。
但它不在乎。
它衝過去,用腦袋蹭她的腿。
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響亮,都急切,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那聲音,震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沈明玥蹲下來,抱起它。
很重。
但她在笑。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真實,都溫暖。
「月餅,我好想你。」
月餅「喵」了一聲。
翻譯過來大概是:
「我也想你,想死你了。」
但它沒說。
只是把腦袋埋在她懷裡,蹭啊蹭,蹭啊蹭,蹭得她衣服上都沾滿了橘色的貓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