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很慢,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放大鏡看每一秒,慢得像時間被拉長了無數倍。
沈明玥每天要睡十二個小時。
剩下的十二個小時裡,她就抱著月餅,坐在窗邊。
看洱海。
洱海還是那麼藍,波光粼粼,偶爾有大鳥飛過,在陽光下留下白色的剪影。
看蒼山。
蒼山還是那麼青,山頂的雪終年不化,在陽光下閃著聖潔的光。
看太陽升起又落下。
升起的時候,她把臉對著陽光,閉上眼睛,感受那一點點溫暖透過眼皮滲進來。
落下的時候,她看著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紫紅色、深紅色,看著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山後面,看著夜幕慢慢降臨。
月餅越來越黏她。
它不出去玩了,不曬太陽了,不追蝴蝶了,不趴在窗台上打盹了。
就趴在她腿上。
她走到哪,它跟到哪。
她去洗手間,它蹲在門口等,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門,像是怕她消失在裡面。
她去廚房喝水,它跟在腳後跟走,一步不離,偶爾用腦袋蹭蹭她的小腿。
她睡著的時候,它就趴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像在守護什麼珍貴的東西。
……
很快,徐雲舟開始陷入懷疑和恐慌之中。
這種感覺很陌生,很不好受。
他經歷過太多事情——商海的腥風血雨,戰場的槍林彈雨,黑暗世界的生死搏殺,他都走過來了,從來沒有怕過。
但現在,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會怎樣,而是怕她走不下去,怕她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在他眼前消失,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沈明玥的綜合魅力值不過80分,離目標還差整整十分。
這十分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亘在他面前,也橫亘在她面前。
他無數次點開那個屬性面板,看著那個刺眼的數字,希望它能跳動一下,哪怕只是0.1的漲幅。但它始終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這一關怎麼能完成呢?
她現在的狀態,別說拍戲了,就連多走幾步路都會喘,每天要睡十二個小時,醒來的時候也只能抱著月餅坐在窗邊發呆,看洱海,看蒼山,看太陽升起又落下。
那些曾經拍過的戲,那些曾經拿過的獎,那些曾經走過的紅毯,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別說完成90分的目標,她連維持現有的80分都難——每天醒來,他都擔心那個數字會往下掉。
但是,如果完不成,周知微她們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已經發生的、正在發生的、即將發生的一切,怎麼可能存在?
如果沈明玥這一關過不了,那她們的存在又算什麼?歷史的悖論?時間的玩笑?還是他做的一場漫長的夢?
他想不懂,也想不明白。
時間線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過去、現在、未來,在這個遊戲裡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因,哪個是果。
有時候他懷疑,是不是從一開始,他就理解錯了?
他就飄在沈明玥旁邊。
看著她。
看著她的一天又一天。
日子就這麼過去,像流水一樣,無聲無息。
七月,大理進入了雨季。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
有時候一下就是一整天,從早到晚,從晚到早,沒完沒了。
沈明玥坐在窗邊,抱著月餅,看著窗外的雨。
她的頭髮,開始一把一把地掉。
每天早上,枕頭上都是。
黑的,長的,曾經那麼濃密那麼漂亮,現在卻一縷一縷地躺在白色的枕套上,像是什麼殘忍的宣示,像是什麼無聲的告別。
梳頭的時候,梳子上都是。
她對著鏡子,一根一根地扯下來,看著那些頭髮在指尖纏繞,然後輕輕放下,放在旁邊的紙巾上,疊好,扔進垃圾桶。
那動作,平靜得讓人心疼。
她對著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個越來越陌生的自己。
那張臉,越來越瘦,越來越蒼白,顴骨越來越突出,眼睛顯得越來越大,大得有些嚇人。
曾經飽滿的臉頰凹陷下去,曾經紅潤的嘴唇失去了顏色,曾經光滑的皮膚變得粗糙暗淡。
「大叔,我會不會變成怪物?」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她不敢知道答案的問題。
徐雲舟飄到她身後,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看著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亮得像洱海的波光,亮得像十八歲那年,她在書店裡第一次「看見」他時的樣子。
「不會。」
他說,聲音堅定得像是在發誓。
「你永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沈明玥笑著搖搖頭,
「大叔,對不起,我可能完不成你的任務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身上。
「沒有觀眾會願意看到這樣的我走上螢屏。當然,我甚至也走不到劇組了。」
「我連出門都不敢了。怕被人認出來,怕被人拍下來,怕那些營銷號寫『沈明玥暴瘦脫相』『昔日女神淪落街頭』。我不想那樣。我想讓他們記住的,是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沈明玥,是那個演活了一個又一個角色的沈明玥。不是這個……這個怪物。」
徐雲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
說「不會的,你一定能好起來」?可連秦淑儀都沒有把握。
說「沒關係,我不在乎你變成什麼樣」?可她在乎。
說「那些營銷號算個屁」?可他們確實存在,確實會傷害她。
他第一次感到,語言是這麼蒼白無力。
……
七月中旬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陽光重新灑滿院子,把那些被雨水打濕的花草曬得蔫蔫的。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聞汐來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很烈,照得人眼睛疼。她站在門口,看著沈明玥抱著月餅坐在窗邊,看著那消瘦的身影和稀疏的頭髮。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明玥以為她不會進來了,久到月餅抬起頭,沖她「喵」了一聲。
然後,她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什麼都沒說。
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
那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她本該就在這裡。
沈明玥靠在她肩膀上。
那肩膀很寬,很暖,很有力。像是能扛起所有風雨,像是永遠不會倒下,像是這世上最堅固的依靠。
「汐姐,我沒事。」
「嗯。」
「真的。」
「嗯。」
「你怎麼不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明玥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很真實。
不是對著鏡子時那種勉強的笑,不是對著徐雲舟時那種故作堅強的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笑,像是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的那種笑。
「那就不說。」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坐了一個下午。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一道挺拔,一道纖細;一道堅強,一道脆弱。
兩道影子靠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月餅趴在沈明玥腿上,偶爾甩一下尾巴,偶爾翻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它不知道什麼病不病,不知道什麼未來不未來,只知道,只要主人在,就是好日子。
太陽從西邊落下去,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像是打翻了顏料盤。
聞汐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又格外堅定。
然後,她對著空氣說:
「照顧好她。」
徐雲舟飄在旁邊,點了點頭。
雖然她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