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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活著

2026-02-28 13:57:18 作者: 耶路撒狗糧

  七月末的時候,許諾來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都照成了銀白色。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功夫衫,站在門口,像一個從月光里走出來的人,不染塵埃,清冷出塵。

  沈明玥看見她,愣了一下。

  「諾爺?」

  許諾點點頭。

  走進來。

  在她對面坐下。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深。

  深得像能裝下整個洱海,像是藏著無數秘密的深淵,像是見過太多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那裡面有過殺戮,有過血淚,有過無數個不眠之夜,但此刻,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流動。

  沈明玥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摸了摸月餅的頭。

  「諾爺,你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好看。」

  沈明玥愣住了。

  然後,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連窗外的月光都黯然失色。

  「諾爺,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許諾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她伸出手。

  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放在沈明玥手心裡。

  是一枚護身符。

  烏黑的木牌,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符文,邊緣已經被磨得很光滑,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那是子彈留下的印記。

  那道痕跡像是一道傷疤,記錄著曾經的危險,也記錄著曾經的幸運。

  那是她戴了很多年的那枚。

  那枚替她擋過子彈的護身符。

  沈明玥愣住了,手心裡的木牌沉甸甸的,帶著許諾的體溫,帶著那些年的故事,帶著一枚護身符該有的所有重量。

  「諾爺,這是……」

  「借你的。」

  許諾的聲音很淡,淡得像月光,像流水,像風過無痕。

  「用完了還我。」

  她站起身。

  「走了。」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月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銀邊。

  她沒有回頭。

  「他沒有放棄,所以你也不能放棄。」

  然後,消失在月光里。

  ……

  八月的時候,天氣更熱了。

  大理的夏天,熱得讓人不想動。

  蟬鳴聲從早到晚,吵得人心煩。

  院子裡的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朵爬滿了整面牆,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沈明玥的頭髮,已經掉了一大半。

  她不再照鏡子了。

  每天早上起來,她只是簡單地梳兩下,然後把掉下來的頭髮收起來,放進一個小盒子裡。

  那個盒子已經快裝滿了,黑漆漆的一盒子,看著讓人心驚。

  宋佳茹來了。

  她坐在沈明玥旁邊,給她唱新寫的歌。

  那歌還沒有發表,是她專門為沈明玥寫的。

  歌詞裡有一句: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月光,哪怕烏雲遮住了你的臉龐。」

  沈明玥聽著聽著,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只是輕輕說:

  「茹姐,你唱得真好。」

  宋佳茹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卻還是溫熱的。

  「等你好了,我教你唱。」


  「好。」

  林若萱來了。

  她帶來了一大堆補品,堆滿了半個房間。

  人參、燕窩、蟲草、靈芝……都是最頂級的東西,每一盒上都貼著「特供」的標籤。

  還有一份文件,厚厚的,幾十頁。文件里是一個基金會的成立協議,專門用於資助罕見病研究。

  基金會的名字叫「明月基金」。

  沈明玥看著那份文件,半天說不出話。

  「林總,這……」

  「別說話。」

  林若萱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們都在努力。你也要努力。」

  沈明玥點點頭。

  眼眶又紅了。

  周知微來了。

  她坐在沈明玥對面,給她講矽谷的故事,講那些改變世界的瘋子,講那些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奇蹟。她說:

  「科技這東西,每天都在進步。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也許明天,就有人發現了新方法。也許後天,你的病就能治了。」

  她的眼睛裡閃著光,那種光,沈明玥很熟悉。

  那是相信奇蹟的人才會有的光。

  連徐欣怡都來了一次。

  她代表吳琇雲來的。

  吳奶奶還是長時間昏迷,偶爾清醒。

  清醒的時候,她就會問:

  「先生回來了嗎?先生來看我了嗎?」

  徐欣怡坐在沈明玥對面,給她講太奶奶的故事。

  講那個百歲老人如何等了七十多年,如何始終相信那個人會回來。

  然後,她轉達了吳琇雲的話:

  「孩子,先生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人。你也一樣。」

  她們都來了。

  每個人都帶來了不同的東西——有的是笑容,有的是沉默,有的是一個擁抱,有的是幾句簡單的話。每個人的眼睛,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加油,你不是一個人。

  但那個徐雲舟,沒來。

  阿飄徐雲舟覺得奇怪。

  按照時間線,那個自己應該會來陪沈明玥才對,真正的陪伴,而不是像自己這樣飄在旁邊除了鼓勵什麼都做不了。

  那個自己,有手,有腳,可以擁抱她,可以撫摸她,可以實實在在地陪在她身邊。

  他為什麼沒來?

  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他不知道,她們也沒說。

  他只能飄在旁邊,看著沈明玥每天抱著月餅,看著窗外的洱海,看著天上的雲,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

  看著她一天比一天瘦。

  看著她一天比一天蒼白。

  看著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淡。

  月餅還是每天趴在她腿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像是在說:

  「你還在,真好。」

  八月末的時候,天氣開始轉涼。

  早晚的風裡,已經帶上了一點秋意。

  院子裡的桂花樹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黃黃綠綠的,密密麻麻。

  桂花開了,中秋就快到了。

  中秋。

  五年前那些棋手又來了。

  他們今年再次來到花都比賽,比賽結束後,還是潘文君帶隊,驅車兩百多公里,來大理旅遊。

  兩輛車,八個人,浩浩蕩蕩地開進那條小巷。

  仲邑琪第一個跳下車,她今年已經二十歲。但她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一進門就直奔窗邊。

  「月餅!」

  她蹲下來,一把抱起那隻胖得幾乎抱不動的橘貓。

  月餅被她抱起來,四隻爪子無力地垂著,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生無可戀。

  它翻了個白眼,「喵」了一聲。

  翻譯過來大概是:怎麼又是你?


  仲邑琪不管,把臉埋進它蓬鬆的毛里,蹭啊蹭,蹭得滿嘴都是貓毛,還在咯咯笑。

  「月餅想我了嗎?想我了嗎?」

  月餅:「喵。」

  (想個屁。)

  蘇聖芙挽著和谷慎一郎的手走進來。




  和谷還是那副老樣子,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得像個準備參加高考的學生。

  不過他們已經結婚兩年了,和谷打入棋聖戰的循環賽,蘇聖芙開了一家圍棋培訓機構,他們都有著美好的未來。

  潘文君最後一個走進來。

  他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咖啡廳。

  一切都和當年一樣——原木色的桌椅,暖黃色的燈光,窗邊那個可以看到洱海的位置,還有角落裡那盆長得鬱鬱蔥蔥的綠蘿。

  阿月端著托盤走過來:

  「幾位喝點什麼?有新鮮的滇南小粒咖啡,還有我們自己做的桂花拿鐵——院子裡的桂花剛開的,很香。」

  潘文君在窗邊坐下,環顧四周:

  「老闆呢?嗯,她現在應該在拍戲,畢竟是大明星了。」

  阿月愣了一下。

  那愣神很短,一閃而過。

  然後她笑著說:

  「是的,您是潘老師吧?老闆說您是她的老師,來到這裡,一切免費。」

  潘文君擺擺手,笑成了一朵花:

  「什麼老師,就教了她幾天入門而已。她太客氣了。」

  「對了,她最近在拍什麼?我怎麼好久沒看到她的新聞了。」

  阿月她握著托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然後阿月說:

  「余華老師的書,《活著》。」

  潘文君點點頭:

  「活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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