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三個人跟著侍者穿過舷梯,走進船艙。
套房很大。
客廳、臥室、書房、衛生間,一應俱全。
茶几上擺著一瓶紅酒和一份果盤,旁邊放著一封燙金的請柬,請柬上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他的名字。
徐凱瑤跟著進來,把門關上。
她掃了一眼三個房間,確認沒有其他人,才開口說話。
「爸,我剛才進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其他幾家的人都沒露面,直接去了各自的休息室。大概都在等晚上的酒會。」
「其中,京州來的是王家的人。」
她頓了頓,
「具體是誰還沒看清,只看到幾個人從側門進去了,其中有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五十來歲。我注意到他進門前往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怎麼說呢,不太友好。不是那種明目張胆的敵意,是那種審視的、挑剔的、帶著點不以為然的味道。」
劉若非在旁邊插嘴:
「王家?哪個王家?」
「京州還有哪個王家?」
徐凱瑤淡淡地說,
「搞能源的那個。」
京州王家,那可是真正的豪門。
老爺子當年跟大幸油田那批人一起打江山,後來下海經商,現在手裡握著好幾個省市的天然氣管道,在能源圈子裡是說一不二的人物。雖然比不上李超人這種級別的,但在內地也是一等一的大族。
劉若非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王家又如何,他們竟敢如此怠慢國師。」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徐雲舟是什麼必須跪拜的神仙。
自從發布會那天跪過之後,他在徐雲舟面前就一直是這副姿態,恭敬得讓人不好意思。
徐凱瑤看了徐雲舟一眼,斟酌著說:
「不是針對您,是對這種事本來就不信。他們那種人,信的是權力、是關係、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玄學、轉世、國師,在他們眼裡跟算命先生差不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然,他們連算命先生也是不信的。」
徐雲舟笑了笑,沒說話。
不信就不信,這有什麼好在意的。他又不是來傳教的,而且換做是他,他也不信。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其他幾家呢?」
「佛逝國那邊到了沒有?」
他此次上船最大的目的就是這個,只有這個。否則,什麼超人生人,自己還真沒興趣來見。
徐凱瑤搖頭:
「姑奶奶她已經跟摩根的人上船了,剛才發來消息,說是還沒消息。畢竟那位佛逝國的財神爺行程一向保密,據說她出行從來不走常規路線,連自己人都摸不准。上次去新家山開會,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從VIP通道出來,結果她從貨運通道走了,記者們在貴賓廳等了兩個小時。」
她翻了翻手機,繼續說:
「迪酋那邊倒是到了。聽說梵爾賽家的二公子包了一層甲板,隨行人員光保鏢就有八個,還帶了自己的廚師和音響師,生怕船上不合他胃口。」
「萊茵聯邦那位莫漢斯也到了,一個人來的,連個助理都沒帶。」
「意馬羅那位阿萊格拉夫人昨晚就到了,住在半島酒店,今天上午有人看見她在中環逛街。」
徐雲舟點點頭,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幾位,他幾乎沒有概念,雖然讓許諾幫忙收集過資料,但就是停留在紙面上的符號,無法構建起一個具體的形象來。
杜拜的二公子,萊茵聯邦的隱形貴族,意馬羅的美第奇學會首席記憶理法師,京州的能源大亨……嗯,也就是對阿萊格拉夫人的照片有點印象,是那種典型的文藝復興畫上的美人,而且那頭銀白長發,讓人過目不忘。
劉若非在旁邊搓著手,欲言又止。
徐雲舟瞥了他一眼:
「想說什麼就說。」
劉若非嘿嘿一笑,從兜里掏出一個羅盤,一臉諂笑:
「國師,現在不是巧了麼,正好有點時間,您能不能指點一下?這郵輪當時的擺設格局是經我之手,您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徐雲舟看著那個被盤出包漿的羅盤,沉默了兩秒。
又來?
這老頭,逮著機會就要問,逮著機會就要學。
從發布會那天開始,就沒消停過。休息的時候問問題,連吃飯的時候都要夾一筷子菜然後問一句「國師您看這個菜的位置是不是犯了什麼沖」。
徐雲舟無奈,只好想辦法忽悠。
他總不能說「我不會」吧?那前面的戲就全白演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海面。
遠處有幾艘漁船亮著燈,在海面上慢悠悠地漂著,像幾點螢火,一明一滅的。
「你啊,還是太在意這些旁枝末節。」
他負手而立,語氣淡然,
「其實一直都說科學的盡頭是玄學,我倒是覺得反了,應該是玄學的盡頭是科學。」
劉若非怔了一下,還真頭一回聽到這個說法,跟國師在一起果然能長見識:
「還請國師指點迷津。」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徐雲舟負手看著窗外,語氣淡然:
「現在前沿物理理論說,宇宙起源於一場大爆炸。世界萬物包括時間與空間,就是爆炸後濺出來的各種粒子組成的。所以只要科技到了一定程度,能夠定位追蹤粒子的本源,宇宙萬物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劉若非。
那老頭正捧著羅盤,眼巴巴地望著他,像個小學生等老師公布考試答案。
「你手裡的羅盤,天干地支,八卦九宮,說到底,不過是一套計算工具。」
徐雲舟指了指那黃銅盤面,
「跟牛頓的公式、愛因斯坦的方程,沒什麼兩樣。只是人家在當前體系可以證偽證真,而易學大部分情況下無法自證,因為其中加入太多不可測的變量。所以一直神神秘秘,得不到普遍接受。」
劉若非若有所思地點頭,眼睛越來越亮。
徐凱瑤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如此說來,那大爆炸結束,一切塵埃落定,是不是意味著時間的終結?」
徐雲舟看了她一眼,笑了:
「世界萬物都有終結死亡的時刻,時間這麼一個人類創造出來的概念,又如何避免呢?」
劉若非捧著那個羅盤,喃喃自語:
「粒子的走向……變量……時間死亡……」
那樣子,像是悟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悟到。
徐雲舟不再理他,重新走回窗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已經完全鋪開了。郵輪已經進入啟航倒計時,預計晚上九點抵達公海。
不過晚上沒什么正戲,真正的大戲是在明天。
明天的拍賣會上,那本他自己還沒寫的《畫餅頌》要亮相,佛逝國的基因技術要拍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要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只是他在想,唐麗娜到底來了沒有。
如果來了,她會在哪裡?在某個房間裡隔著屏幕看他?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會來,只讓黛薇出面,自己留在佛逝國?
如果未來的自己讓她現在來找自己,她會守約嗎?
他總感覺她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林若萱、宋佳茹她們會等他。但唐麗娜……她似乎不是那種會等的人。她是那種會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的人,是那種會主動出擊的人,是那種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把棋下完的人。
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徐凱瑤收起手機,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東南亞那邊的傳統服飾,金絲銀線繡的,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頭髮盤成幹練的髮髻,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而那隻鷹眼,讓屋內三人立刻猜到來人是誰——佛逝國的黛薇。
金融大亨,唐麗娜的高中同學,據說掌控著佛逝國一半以上的私人資本。
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可那張臉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許諾給的資料里提過她,說她是唐麗娜最信任的人,沒有之一。
從高中時代就跟著唐麗娜,一路走到今天,從一個小國的財政部長助理,做到整個東南亞都叫得上號的金融大亨。外面的人叫她「鐵娘子」,叫她「黛薇女爵」,叫她「佛逝國的金融女王」。
此刻,她的目光越過徐凱瑤,落在徐雲舟身上。
那目光很專注,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東南亞那邊對長輩才有的禮。
雙手合十,指尖抵在鼻尖,腰彎得很低。
「先知,我家主人應約而來了。」
她的聲音很渾厚,但是漢語卻很標準,
「她特意讓我來問您,怎麼還不去赴那十六年之約?」
房間裡的空氣好像凝了一下。
徐凱瑤站在門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把手。
劉若非捧著羅盤的手停住了,抬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又看看徐雲舟,眼神里寫滿了「原來國師跟佛逝國總統也有交情」的驚訝。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裡的羅盤攥得更緊了。
徐雲舟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局面發展有點失控。他以為唐麗娜會躲著不見他,或者至少要試探一下、猶豫一下、讓他等一等。可她沒有。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問題。
畢竟自己可能離開前和她做了這個約定,以她的性格,遵守約定才是正常的。
黛薇看出他的顧慮,笑了笑:
「她說,按道理她應該來拜訪先知您。但是她讓我轉告先知,先知您這裡……」
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房間,在劉若非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徐凱瑤,最後回到徐雲舟臉上,
「人多,有些事情不方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