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格拉聞聲,身體微微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在徐雲舟面前跪下,這一次,她的姿態更加莊重:
「天父……我,並非僅僅是追尋聖跡的學者。」
她抬起頭,碧藍的眼眸直視徐雲舟,仿佛要獻祭自己的靈魂:
「我體內流淌著的,是您與光明女神蘇葉結合後,傳承於意馬羅半島的嫡系血脈。我是您……在這世間的後人。」
我的後人?
徐雲舟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嘖。
又是後人。
這下好了,連半點別的念想都不用起了,沒勁。
他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面上卻只是露出一個平淡的、甚至帶著點寬容的笑意。
「所以呢?」
他語氣隨意,帶著點調侃,
「你想接我回意馬羅,認祖歸宗,然後……給我養老?」
阿萊格拉連忙搖頭,急切道:
「不!我……我只願終生侍奉天父左右,傳播您的福音,重現神國榮光!」
「不急。」
徐雲舟擺擺手,神態輕鬆,
「我今年才二十六歲,還年輕,腿腳也利索,暫時用不著人伺候。以後若真走不動了,再去你那兒叨擾也不遲。」
這調侃的語氣讓房間內稍顯凝重的氣氛一松。
阿萊格拉卻笑不出來。
她猶豫了片刻,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雙手緊緊交握,聲音因激動和使命感而顫抖:
「天父!如今世人沉淪,道德崩壞,戰火與苦難瀰漫世間!還望您……重臨人間,降下無上神跡,引領迷途的羔羊,拯救這個瀕臨毀滅的世界!」
她的眼中,燃燒著殉道者般的光芒。
房間內安靜下來。
徐雲舟臉上的那點輕鬆笑意,漸漸斂去。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時間和艙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一種歷經無盡歲月的疲憊與洞悉:
「兩千年前,光明女神就已經試過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結局——那位驚才絕艷、心懷大愛的光明女神蘇葉,最終燃盡神血,以身殉道,也未能真正扭轉人心的沉淪。
阿萊格拉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更加熾烈。
那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
她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筆直,一字一頓:
「我願效仿先祖!縱使身死魂滅,亦要傳揚天父的福音,點亮世人心中的明燈!」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
「求天父……賜我使命!」
徐雲舟看著跪在眼前,這個與自己有著稀薄血脈關聯,卻擁有著驚人執拗和信仰的後裔。
他沉默了更久。
房間裡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和彼此交錯的呼吸。
然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容違逆的韻律:
「好。」
「從今日起,你便是光明女神在人間的代行者,是聖言的新火種。」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
「我記得,《神諭經》末章似乎有預言,光明女神將於某個時刻……歸來?」
阿萊格拉激動得渾身發抖,連忙答道:
「是!經中記載,女神將於兩千年後,也就是1993年12月25日重臨世間!而那天……正是我的誕辰!」
徐雲舟聞言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的笑容。
「你看,」
「預言不是早就寫好了嗎?」
「時間,名字,使命……都對上了。」
「所以,阿萊格拉……」
他微笑著,說出最後那句,如同命運蓋章般的話語:
「你就是新的光明女神。」
「好好干,我,看好你。」
「轟——!」
阿萊格拉如遭雷擊,又仿佛被聖光灌頂!
巨大的幸福、榮耀和使命感瞬間將她吞沒!
她幾乎無法呼吸,只能顫抖著,以最虔誠的姿態,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碰冰涼的地板,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哽咽著,用盡生命的力量呼喊:
「謹遵聖諭!」
「多謝天父!!!」
阿萊格拉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是飄的。
像踩在雲上,像踩在夢裡,像踩在兩千年的時光里。
徐雲舟長舒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累。
裝逼是個技術活,更是個體力活。
尤其要裝得渾然天成,裝得令人信服,裝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本就該站在雲端俯瞰眾生……這消耗的心力,比真刀真槍打一場架還要累人。
他對劉若非和徐凱瑤點點頭,轉身進了裡間。
門關上,把客廳的燈光和兩個人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他走到床邊坐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亮起,一堆未讀消息。
他正要劃開,又一條消息跳進來,頂到了最上面。
是唐麗娜。
【先知大人,您最忠誠的女僕想您了。】
後面跟著的,是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小奶貓,趴在灑滿月光的窗台上,眼巴巴地望著窗外,尾巴尖輕輕卷著,一副等待被撫摸、被需要的乖巧模樣。
徐雲舟看著那行字,沒有馬上回復。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帶著咸腥的氣息。
遠處漆黑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只有幾艘船的燈光在遠處晃動,像快要熄滅的星星。
他靜靜地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
腦子裡轉著很多念頭。
總感覺這個總統大人怪怪的。
那雙眼睛下藏著什麼秘密,但又說不上來。
她的虔誠是真的嗎?
她的臣服是真的嗎?
還是……只是一種表演?
他想起想起她跪在地上的樣子,卑微又虔誠,額頭抵著地板。
想起她說「我等了你十六年」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
那光太快了,快到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清。
不確定那裡面,到底是狂熱,還是……別的什麼。
他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又拿起手機,點開沈明玥的頭像。
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見,沒有任何東西。
頭像是抱著月餅的合照,月餅一臉嫌棄,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那時候她還能跑能跳,還能抱著那隻胖貓在洱海邊轉圈。
他在對話框打了幾行字,然後又刪掉。
又打,又刪掉。
最後什麼也沒發。
算了。
自己為了給她活下去的信念,畫的餅比佛逝國這基因技術高上百倍。
況且佛逝國這邊……他頓了頓,在心裡補了一句:
總感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