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玥彎腰,撿起那份文件。
她的手指還在抖,文件在她手裡嘩嘩地響。
她翻開純白色的封面。
第一頁,是一封格式嚴謹、措辭恭敬的正式邀請函,以中英雙語精緻列印。
抬頭上清晰地印著:
「致沈明玥女士」。
她的目光急切地下移,逐字逐句地閱讀。
邀請她即刻啟程前往佛逝國,接受由佛逝國國家最高醫療機構牽頭,聯合多家國際頂級生物醫學研究中心,針對其確診的罕見 LAMB2基因突變所制定的、全球最前沿的綜合性靶向治療方案。
一切相關費用——包括全部治療、藥物、最先進的輔助設備、為期六個月的康復護理、國際差旅與在佛期間所有合理開銷——全部由佛逝國總統唐麗娜閣下以個人名義設立的專項慈善信託基金全額承擔,無需患者承擔任何經濟負擔。
治療周期預計六個月,成功率——文件上寫的是「經過前期充分準備,我們有信心」。
沒有數字。沒有百分比。沒有那些冷冰冰的、讓人絕望的統計。
只有五個字:
我們有信心。
沈明玥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快要拿不住這份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文件。
她幾乎是貪婪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惶恐,快速翻動著後面厚厚的紙張。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複雜的分子式、晦澀的醫學術語、嚴謹的臨床試驗數據、頂尖專家團隊的履歷……她大多看不懂,但那些國際頂級醫療機構和研究所的名稱,那些享譽全球的專家頭銜,每一個都像一顆定心丸,又像一束束微弱卻堅定的光,照亮了她眼前這條曾經漆黑一片、似乎只有盡頭的路。
她顫抖著手指,直接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
那裡,是一個簽名。
手寫的,字跡凌厲,力透紙背,像一把刀刻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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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逝國總統,唐麗娜。」
文件還附帶了一份簡短的附錄,是秦淑儀院士及其領銜的頂尖醫療團隊出具的獨立評估與強烈建議書。
結論明確而堅定:
強烈建議患者沈明玥接受此治療方案,我團隊將提供全程遠程技術支援與顧問服務。
「嗚……」
沈明玥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終於衝破所有枷鎖的、混合著無盡委屈、巨大驚喜、以及徹底釋放的嗚咽。
那哭聲嘶啞,卻暢快淋漓。
是半年多來獨自吞咽病痛與恐懼的辛酸決堤,是以為被世界拋棄的委屈宣洩,是絕境中驟然窺見生天曙光的難以置信。
她蹲下來,抱住那隻胖橘貓,把臉埋進它蓬鬆的毛里。
月餅的毛被眼淚打濕了,黏糊糊的,貼在身上,但它沒有掙扎。
它只是蹲在那裡,任由她抱著。
「大叔……」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月餅的毛里傳出來,帶著哭腔,
「你寧願要月餅也不要我了嗎?」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不合邏輯,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胡攪蠻纏與委屈的嗔怪。
但此刻,它就是沈明玥在情感巨大衝擊下,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應。
徐月餅伸出爪子,擦了擦她的眼淚。
爪子的背面是橘色的毛,軟軟的,擦在臉上有點癢。
它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然後它轉身,打開了房車上的大屏幕。
屏幕亮起來。
片頭音樂響起,是宋佳茹唱的,那聲音清澈,乾淨,像洱海的月光,像沈明玥的白裙子。
畫面浮現——正是海報上那個經典場景的延伸:
白城沙灘,黃昏。
一個穿著簡單白裙子的女孩,獨自面對著浩瀚無垠的深藍色大海。
她雙手攏在嘴邊,仰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蒼茫無際的大海,發出無聲的吶喊。
海浪的「嘩嘩」聲吞沒了她的音量,但高清鏡頭精準地、富有衝擊力地捕捉到了她的口型。
那口型清晰無比,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倔強到近乎悲壯、卻又充滿生命原始力量的光芒:
「我——要——活——下——去!」
……
徐月餅叼來一盒薯片,放在一人一喵中間。
然後它坐下來,坐在沈明玥旁邊。
它的坐姿很端正,兩條後腿併攏,前爪放在膝蓋的位置,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腳面上。
它看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沈明玥看著它,笑了。
她擦了擦眼淚,從盒子裡抽出幾片薯片,放在手心裡。
月餅低頭,吃掉一片,咔嚓咔嚓的,嚼得很香。
她又放了幾片。
月餅又吃掉了。
然後她把手放在月餅的背上,輕輕摸著。
月餅的毛很軟,很暖,呼嚕呼嚕的,像一台小馬達。
一人一貓,看起了電影。
阿花和阿月站在車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們看了很久,然後對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但她們沒讓它落下來。
關於這部電影,關於佛逝國那份從天而降、卻又顯然早有預謀的治療方案……她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內情,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選擇了對沈明玥守口如瓶,共同守護著這個沉重的秘密,也守護著那份渺茫卻執著的希望,等待著這一刻的來臨。
此刻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看到這幅場面特別想哭。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酸酸漲漲的、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心疼的感覺。
原來,真的有人能夠豁出一切,去創造一個奇蹟。
不是電影裡的奇蹟,是現實里的。
阿花陪著看了一個小時,看見沈明玥情緒穩定了,看著那封治療邀請函,她想,老闆應該不會走了。
她悄悄抹了抹不知何時又濕潤的眼角,吸了吸有些發堵的鼻子。
「我……回去看店了。」
她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阿月說,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剛哭過一場。
阿月點點頭,目光依舊溫柔地落在車廂內的身影上,輕聲應道:
「嗯,我留在這兒陪著。」
阿花輕輕站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走到車門口。
在踏出去之前,她忍不住再次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沈明玥放鬆地靠在寬大舒適的航空座椅上,懷裡摟著那隻已經昏昏欲睡、呼嚕聲漸小的胖橘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光影流動的屏幕,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卻無比真實安寧的笑意。
月餅毛茸茸的大腦袋靠在她臂彎,尾巴偶爾無意識地甩動一下。
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畫面安靜,溫暖,美好得不真實,像一幅宮崎駿動畫裡定格的、充滿治癒力量的畫面,時光在此刻仿佛都變得柔軟而緩慢。
阿花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走回不遠處的「日雲」咖啡廳。
上午的咖啡廳安靜無人,只有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斑。
她習慣性地走到櫃檯後,準備給自己沖杯咖啡定定神。
剛拿起咖啡豆罐,門口懸掛的貝殼風鈴,忽然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叮鈴鈴——」聲響,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歡迎光……啊,是您!」
阿花抬起頭,聲音卡在喉嚨里。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門口。
襯衫很白,白得像新買的。
五官很正,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帥,是那種越看越舒服的、乾乾淨淨的好看。
像一杯白開水,沒什麼味道,但你渴了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他站在那裡,陽光從身後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手裡拿著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向日葵。
金黃色的,大朵大朵的,像一個個小太陽,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花束用牛皮紙包著,繫著麻繩,簡簡單單的,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裝飾。
他對她笑了笑:
「阿花你好,第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