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先生的稱呼,徐徽絳笑了。
原來始作俑者是你呀。
張徽絳忍不住低聲問:
「徐夫子,你一直叫我張先生,難道你早就知道,會有今日?」
徐雲舟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先生二字,從來不是年齡決定的,更不是男女決定的。
在這個時代一個人被稱為先生,意味著別人承認的,不只是他的學問,更是他的思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個聲音轉了過去。
只見角落裡,那名一直安靜旁聽的軍裝中年人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拱手做禮。
林語堂微微一笑,介紹道:
「這位是林北省軍務廳的周參議。」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周參議雖然不像在場這些文人一樣聲名顯赫,但長期身處軍政體系之中,對於國內外局勢自然有自己的判斷。
他今日來到黃家花園,本不過是受友人邀請,來參加這場文人雅集,聽幾位名士談詩論文,算是附庸風雅。
從張徽絳出場與胡適、徐志摩論道,他原本也只是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少女聰慧異常。
可是當徐徽絳真正開始談論國際局勢之後,他心裡的判斷便一點點發生了變化。
因為那些話,已經不是一個讀書少女憑藉博聞強記便能夠說出來的。
那是一種真正站在天下格局之上審視國家興衰的眼光,甚至比軍務廳里那些整日研究各國局勢的人,還要更加直接,更加鋒利。
徐徽絳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
「大夏,會很難。」
徐徽絳的話音落下後,諸人心頭一沉。
剛才談論大不列顛、美利堅、德意志、蘇俄時,眾人雖然震驚,卻更多是一種面對天下格局時的驚嘆。
可是此刻不同,祂談的是自己的國家,是每一個人腳下的土地。
所以這一句話,帶來的不是震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畢竟,徐雲舟跟著林若萱談過百場商戰,跟著唐麗娜從窮村走到總統府,跟著周知微開過無數次發布會……那些風口浪尖上練出來的氣場,以致祂一開口,就讓人不由自主相信「祂說的就是對的」。
周參議看著她,沉聲問道:
「有多難?」
徐徽絳抬起眼:
「很難。」
周參議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會亡國嗎?」
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周圍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因為在這個年代,「亡國」二字,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說出口的詞。
那背後,是近百年來一次次失敗留下的屈辱,是割地賠款的痛苦,是無數大夏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徽絳身上。
他們想知道,這個剛剛縱論天下、仿佛看透未來的少女,會如何回答這個最沉重的問題。
然而徐徽絳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不會。」
兩個字,平靜,堅定。
周參議微微皺眉:
「為什麼?」
徐徽絳看著他,緩緩說道:
「因為一個民族,真正走向滅亡的那一天,並不是敵人的軍隊踏入國土。」
「而是這個民族自己放棄了相信未來。」
院子裡一片寂靜。
徐徽絳繼續說道:
「大夏如今確實很弱。」
「政治紛亂,地方割據,工業落後,教育不足,交通閉塞,甚至許多地方連一條完整的鐵路都沒有。」
「可是這些,只是一個國家此刻面對的困境,它們並不是決定一個民族最終命運的答案。」
祂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真正決定一個國家能否重新站起來的,從來不是它曾經跌得多慘。而是在最黑暗的時候,還有沒有人願意去改變它。」
周參議望著她:
「那麼,應該如何改變?」
徐徽絳沉默片刻,隨後說道:
「我們缺少的,不只是勇氣,也不只是槍炮。真正缺少的,是支撐一個國家不斷成長的根基。」
她抬頭看向遠處的夜色:
「比如能夠製造武器的工廠,能夠培養人才的學校,能夠連接四方的鐵路,能夠讓國家長期運轉的制度。」
「一個國家如果只能依靠購買槍炮來武裝自己,那麼軍隊再勇敢,也只能贏下一場又一場局部的戰爭。」
「可是如果自己的工業建立不起來,自己的技術掌握不了,自己的交通無法連接,自己的教育無法培養人才。」
「那麼士兵再英勇,也只是在替一個貧弱的國家流血。」
這番話落下後,周參議久久沒有說話。
旁人諸人的神情逐漸凝重。
而徐志摩看著眼前的少女,再一次感覺到一種奇妙的違和。
剛才談詩的時候,她談的是人的靈魂。
而現在,她談的,是一個民族的靈魂。
徐徽絳繼續說道:
「大夏真正應該學習的,從來不是西方人的衣服、禮儀,或者幾句洋文。」
「我們真正應該學習的,是他們為什麼能夠做到這些事情。」
「這些年來,我們談新文化,談西學,談科學,談民主,談自由。」
「可是這些東西,最終究竟要落在哪裡?」
「如果只是換一種文章,換一種衣服,換一種稱呼,甚至只是換一種爭論方式。」
「那麼大夏依舊還是原來的大夏。」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土地。
「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
「這個國家,能不能真正擁有站起來的力量。」
整個院子,再次陷入沉默。
隨後,她繼續說道:
「辦學校,不是為了多幾個留洋回來的人。」
「辦工廠,也不是為了多生產幾件洋人的東西。」
「修鐵路,更不是為了讓火車跑得更快。」
「真正重要的是,讓這個國家慢慢擁有自己的骨頭。」
「自己的工業、教育、技術、金融、交通。」
「到了那個時候,大夏人穿不穿西裝,喝不喝咖啡,寫白話還是文言,都只是細枝末節。」
「因為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從不會因為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語言,而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它之所以強大,只因為它相信自己能夠創造未來。」
這番話落下,周參議看著徐徽絳,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許久之後,他忽然說道:
「張姑娘,以你的見識,若只是做一個普通讀書人,未免太可惜了。」
旁邊幾人微微一怔。
周參議繼續說道:
「如今國家正值用人之際,若姑娘願意為國家做事,我倒是可以替姑娘引薦一些人。」
「無論是進入學校任教,還是參與一些事務,以姑娘的見識與才學,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他說得極其認真。
因為這一刻,他已經不是把徐徽絳當成一個聰慧的少女,而是真正把她當成了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
在他看來,這樣的人,不應該只是坐在黃家花園裡,與一群文人談論天下。
她應該站到更大的舞台上,讓她的思想,真正影響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