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徽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多謝周先生好意,只是現在,我還沒有這樣的打算。」
周參議微微一怔:
「為何?」
徐徽絳望向遠處的夜色,聲音依舊平靜。
「因為一個國家的問題,從來不是多一個聰明人便能夠解決的。」
「也不是多一個官職,多一個位置,便能夠改變的。」
「真正困難的是,讓更多的人明白,這個國家為什麼會弱,又應該如何一點一點變強。」
周參議眉頭微微皺起,他自然聽得懂徐徽絳話里的意思。
這個少女表面上是在談國家為什麼衰弱,實際上卻已經把矛頭指向了當下整個政治體系。
她沒有直接說政府無能,也沒有指名道姓地批評任何一個人,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暗示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如果國家的問題只能靠更換幾個官員、增加幾個職位、再招攬幾個所謂的能人來解決,那麼還是無濟於事。
林語堂見氣氛漸漸沉重,終於笑著開口:
「好了好了。」
「今日可是雅集,不是招賢大會。」
「再讓你們談下去,明日《林北日報》恐怕真要刊一篇《十六歲少女論天下,周參議三顧茅廬》了。」
這一句玩笑終於將大廳里略顯凝重的氣氛重新撬開了一條縫,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徐志摩甚至搖著頭笑道:
「三顧茅廬倒不至於,不過今日若不留下幾句詩,倒真是可惜了這場雅集。」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順勢將話題重新拉回詩詞文章時,一直坐在角落裡安靜旁聽的一名軍人,卻忽然開口說道:
「張先生。」
徐徽絳轉過頭:
「何事?」
那軍人看了一眼她背後的長劍,笑道:
「在下林北省軍務廳督察處沈鐸,方才聽張先生縱論天下,已經佩服得很,只是沒想到張先生除了通曉經史之外,身後竟還隨身帶著長劍,在下恰好也習過幾年武藝,今日既然有緣,不知可否請張先生賜教兩招?」
沈鐸說得客氣,可是徐徽絳卻敏銳地察覺到,在那份客氣之下,藏著一絲試探。
那是一個長期身處軍政體系,處理過無數複雜事務的人,在判斷眼前這個少女究竟是什麼來歷。
張徽絳也忍不住在意識里說道:
「徐夫子,麻煩來了。這個人恐怕不是單純想比劍,他是林北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的人,負責處理地方軍務案件,大概是衝著盤陀嶺的事情來的。而且他說話帶著雲山縣口音,恐怕也在查黃氏和周福的案子。」
徐徽絳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放心,交給我。」
祂抬起眼,看向沈鐸,緩緩說道:
「沈先生想如何比?」
沈鐸微微一笑,隨即解下腰間佩劍,卻並沒有拔刃,而是連同劍鞘一起遞到手中:
「既然是切磋,自然不必見血。張先生用劍鞘,我也用劍鞘。點到為止。」
隨著這句話落下,原本還在談笑的眾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先是與胡適談學問,與徐志摩論詩,又在眾人面前縱論大不列顛、美利堅、德意志乃至整個世界的格局,如今竟然還要與一名真正從軍營里走出來的軍官當眾比劍。
這種事情,莫說今日的黃家花園,即便放眼整個林北的文人雅集,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回。
胡適首先笑了起來:
「今日倒是有意思,志摩,你不作詩一首,替這場雅集留個紀念?」
徐志摩也笑道:
「那我可不敢搶風頭,倒不如請林院長寫篇雅文,把今日這場奇談記下來。」
林語堂無奈地搖頭: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都忘不了拿我取笑。」
眾人剛剛笑出聲來,徐徽絳已經伸手接過沈鐸遞來的劍鞘,隨意掂了掂重量,入手微沉,重心明顯偏前,顯然是軍中常見的制式長劍。
沈鐸也已經握緊劍鞘,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他身上的氣勢驟然變了。
方才坐在席間談笑的沈鐸,看上去不過是一名來附庸風雅的軍官,可當他真正握住劍鞘之後,整個人仿佛從一名旁觀者變成了戰場上的軍人,那雙原本含著笑意的眼睛驟然沉了下來。
徐徽絳卻始終沒有動。
祂只是站在那裡,手中的劍鞘自然垂落,衣袖隨著晚風輕輕擺動,神色平靜得近乎漫不經心,仿佛眼前站著的並不是一名軍務廳軍官,而只是一個準備陪自己過兩招的普通習武之人。
沈鐸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下一刻,他低聲道:
「得罪了。」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手中的劍鞘已經驟然破空而出。
這一劍沒有江湖劍客刻意追求的花哨,也沒有文人想像中的瀟灑飄逸,更沒有任何多餘的起手動作,劍鞘從腰側驟然遞出,線路短得近乎直接,目標更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直取徐徽絳中門。
可是正因為簡單,才更加危險。
院中幾個真正懂武的人幾乎同時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其中周參議更是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他原本也以為沈鐸不過是借著雅集切磋兩招,直到這一劍真正遞出去,他才看出來,這名軍官從第一招開始,就已經把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當成了真正的對手。
甚至不惜被嘲笑,搶先出招,似乎是早知曉這少女的劍術過人。
然而,就在劍鞘即將觸及徐徽絳胸前的一瞬間,祂輕輕向旁邊讓了半步。
沈鐸的劍鞘幾乎貼著祂的衣袖掠過,帶起的勁風甚至將祂鬢邊的一縷髮絲輕輕吹起,可從始至終,卻沒有真正碰到祂半分。
沈鐸眼中的神色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因為他很清楚,剛才那一劍並不是試探,而是他經過多年訓練之後形成的本能出手。
可對方竟然連劍都沒有抬,只憑半步便避開了。
沈鐸沒有停。
第二劍幾乎緊隨第一劍而至,劍鞘橫掃而出,速度比剛才更快,封住了徐徽絳退讓的空間。
然而徐徽絳只是微微後仰,劍鞘便貼著面門掠過,隨後重重落空。
這一次,院中的人徹底安靜了。
第一次可以說是巧合,第二次卻已經無法再用運氣解釋。
這個少女是真的看穿了沈鐸,而且看穿得極其輕鬆。
沈鐸的臉色漸漸凝重下來,他沒有再繼續試探,因為到了這一刻,他已經確定了一件事情。
眼前這個少女的劍術,恐怕遠在自己之上。
第三劍,他沒有再留手。
只見劍鞘驟然收回,原本直取中門的動作忽然一變,劍鋒沒有繼續追逐徐徽絳的身體,而是直接奔著祂持劍的手腕而去。
這一招依舊沒有半分花哨,卻比前兩劍更加難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