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一刻,徐徽絳才真正動了。
祂手腕微微一轉,原本垂落的劍鞘終於抬起。
下一刻,兩柄劍鞘在半空中驟然相撞。
「砰!」
一聲悶響。
沈鐸只覺得一股遠超自己預料的力量順著劍鞘傳入手臂,虎口瞬間發麻,五指幾乎在同一時間失去了力量。
他心中一驚,剛想重新握緊,手中的佩劍卻已經脫手飛出。
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徐徽絳另一隻手已經探出,將那柄飛出去的劍鞘接在掌中。
與此同時,祂手中的劍鞘已經停在沈鐸身前不足半尺的位置。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幾個呼吸。
可整個院子,卻已經鴉雀無聲。
許多人甚至沒有看清最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見沈鐸連續三次出劍,然後眼前一花,那柄原本屬於軍官的佩劍便已經落入了少女手中。
而那柄劍鞘,也已經停在了沈鐸面前。
輕描淡寫之間,勝負已分。
院子裡那些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若說驚訝,剛才她縱論經史、談詩論道的時候,他們已經驚訝過一次;
若說震撼,她能夠從大不列顛談到美利堅,從德意志談到蘇俄,甚至能夠從一個國家眼前的局勢推演未來的走向時,他們同樣已經震撼過一次。
可是那些事情,終究還屬於讀書人的天地。
哪怕再驚世駭俗,他們仍然可以用「博聞強記」、「天資聰穎」解釋,甚至可以歸結為這個少女背後有一位不為人知的名師,教了她許多旁人接觸不到的學問。
而現在,當他們以為這已經是她的極限時,她卻又隨手拿起一柄劍鞘,將一個真正從軍營里走出來的武人擊敗。
這已經不是「天資聰穎」四個字能夠解釋的了,更不是多讀幾本書、多請幾個名師便能夠解釋得通的事情。
因為劍術這種東西,是最騙不了人的。
它需要時間,需要汗水,需要無數次枯燥的重複練習,才能在肌肉和骨骼深處刻下本能反應的印記。
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就算從娘胎里開始練劍,也不過練了十六年。
而沈鐸呢?
沈鐸是從軍營里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實戰派,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
可她卻贏了,贏得從容不迫,贏得仿佛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直到這一刻,大家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看錯了。
才情,只是她展露出來的其中一面。
學問,也只是其中一面。
甚至連這驚人的劍術,恐怕依舊不是她全部的底牌。
真正令人心悸的,是他們直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少女究竟還有多少東西沒有展露出來。
甚至有人在心中荒謬地想到,若世間真有所謂神仙,那麼神仙下凡,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沈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了看停在自己身前的劍鞘,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快的劍。」
徐徽絳卻只是搖頭,將手中的長劍遞了過去:
「你的劍也很快。」
沈鐸苦笑著接過佩劍:
「可是我輸了。」
徐徽絳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你不是輸在最後一招,從第一劍開始,你其實就已經輸了。」
沈鐸微微一怔:
「為何?」
「因為你出劍之前,肩膀先動了。」
徐徽絳沒有半點嘲諷之意,只是像在指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錯誤:
「真正的高手,在出手之前不會把自己的意圖寫在身上。你方才三次出劍,雖然速度、力量和角度都不錯,可每一次真正出手之前,肩膀、腰胯乃至重心都會提前泄露方向。對普通人而言,這些變化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可一旦遇到真正能夠捕捉這些細節的人,你的劍再快,也只是提前告訴了別人自己準備怎麼出。」
沈鐸徹底沉默下來。
因為他很清楚,徐徽絳指出的已經不是某一招某一式的得失,而是他多年習武之後形成的身體習慣。
能夠一眼看穿這一點,意味著眼前這個少女對於劍術的理解,已經遠遠超過了他能夠想像的層次。
片刻之後,沈鐸退後一步,鄭重拱手:
「張先生,敢問師承何人?」
徐徽絳將劍鞘遞還給他,只是淡淡一笑:
「山野之人,哪有什麼師承,不過是自己胡亂練了些年罷了。」
沈鐸聽完,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自己胡亂練了些年?
若是這也算胡亂練劍,那天下間不知道要有多少習武之人羞愧得不敢再碰劍。
可他終究沒有追問。
真正的高手既然不願說,自然有不願說的理由。
沈鐸接過劍鞘,再次看向徐徽絳時,眼中的試探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
可僅僅片刻之後,他的神色又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張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教。」
「沈先生請說。」
沈鐸壓低聲音:
「盤陀嶺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徐徽絳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沈先生為何如此認為?」
沈鐸苦笑了一聲:
「因為我查了很多天。」
「盤陀嶺那些匪徒盤踞多年,地方幾次清剿都沒有解決,卻在一夜之間被全滅。附近百姓對於那一夜發生的事情說法不一,可有一點卻出奇地一致,那就是有人曾經獨自持劍闖入山寨,據他們描述,那似乎還是一個女子。」
說到這裡,沈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佩劍,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
「原本我並不相信一個女人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可剛才這一場比試之後,我信了。」
徐徽絳沒有說話。
沈鐸繼續說道:
「按軍務規矩,盤陀嶺匪患多年,地方幾次清剿都沒有真正解決,你若當真獨自端了他們的老巢,這本來算得上一件大功,若將此事報上去,軍務廳未必不會給你一份賞格。」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卻慢慢沉了下來:
「可是你不該殺黃氏。」
徐徽絳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沈鐸盯著祂:
「黃氏乃雲山縣地方官員之女,你應該知道,事情一旦牽涉到官員家眷,性質便與普通匪案不同。」
徐徽絳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
「所以,沈先生今日是來抓我的?」
沈鐸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搖頭:
「不是,至少現在不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佩劍,聲音里多了幾分自嘲:
「張先生的武藝遠勝於我,若我今日真想強行動手,只怕不是拿人,而是自取其辱,更何況這裡是黃家花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動手,一旦事情鬧開,反而會牽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才抬起眼看向徐徽絳:
「我可以給你一個時辰。」
徐徽絳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鐸繼續道:
「一個時辰之後,我會按規矩辦事。」
這句話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他不是給祂一個時辰準備應戰,而是在給祂一個時辰離開這裡的機會。
徐徽絳看著眼前這個軍官,片刻之後,忽然笑了起來:
「多謝。」
沈鐸沒有回答,只是鄭重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