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一刻,徐徽絳才真正覺得,這件事情開始有意思起來。
祂感興趣的當然不是沈鐸願意放自己離開,而是在剛才的交談之中,祂忽然意識到了一個極其巧合的地方。
這個姓沈的軍官來自雲山縣,而百年之後,祂卻偏偏會在那裡遇見一個名叫沈明玥的女子。
若沒有猜錯,眼前這個沈鐸,或許便是沈明玥隔著百年歲月留下來的先人。
這個念頭在徐徽絳心中一閃而過,唇角不由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只是這一場比劍留下的餘波顯然還沒有散去,花園裡的賓客仍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方才那驚鴻一劍。
有人甚至還站在那裡比劃著名沈鐸第三次出劍時的動作,試圖弄明白那個十六歲的少女究竟是如何在電光火石之間奪走佩劍的。
徐徽絳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那些目光,只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威士忌。
低頭看了一眼杯中輕輕晃動的琥珀色酒液,隨後仰起脖子,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附近幾個人下意識轉過頭來。
而下一刻,他們便看見徐徽絳已經轉過身,朝著大廳一側那架黑色鋼琴緩緩走去。
意識深處,張徽絳忍不住輕聲問道:
「徐夫子,我們還不走嗎?」
徐雲舟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已經把他們的認知推到了這裡,何妨再替這場雅集添上最後一筆?」
張徽絳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此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跟隨著徐徽絳移動。
徐志摩甚至下意識開口:
「張姑娘,你這是……」
徐徽絳沒有回答,只是走到鋼琴前緩緩坐下,伸手輕輕拂過那架黑色琴身,隨後將十指放在黑白琴鍵之上。
這架鋼琴從歐洲遠渡重洋而來,已經擺在黃家花園多年,平日雅集之中偶爾有人彈奏,大多不過是蕭邦、舒伯特、貝多芬一類歐洲名家的曲子,對於在場這些人而言,它既是西洋音樂的象徵,也是這個時代所謂新式生活的一件精緻擺設。
可沒有人想到,今晚真正坐到它面前的人,竟會讓這架來自歐洲的鋼琴第一次顯露出他們從未想像過的可能。
有人忍不住低聲說道:
「她還會彈琴?」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
另一個人則望著鋼琴前那道纖細的身影,喃喃道:
「還有什麼是她不會的?」
沒有人笑。
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即便下一刻有人告訴他們張徽絳能夠踏月而行,他們恐怕也不會覺得荒謬。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徐徽絳的手指終於落了下去。
第一個音符響起的時候,沒有人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緊接著,第二個音符響起。
第三個、第四個音符隨之而來。
原本孤零零的聲音開始彼此連接,像夜色之中遠遠亮起的一盞燈,又像漫長黑暗裡終於燃起的一點火星。
沒人知道這是什麼曲子,也沒人聽過這樣的旋律。
可隨著徐徽絳的十指逐漸加快,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他們今晚恐怕又要見到一件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
左手的低音越來越厚重,仿佛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右手的旋律卻如同一道驟然升起的長虹,越過夜色,越過屋檐,也越過眼前這座小小的花園,朝著一個他們根本看不見的地方奔涌而去。
那已經不是單純的炫技。
更像是無數種截然不同的音樂語言,在徐徽絳指尖被強行揉碎,再重新鑄成了一種這個時代從未出現過的聲音。
李斯特式的狂暴技巧、拉赫瑪尼諾夫般厚重而磅礴的力量、德彪西朦朧絢麗的色彩、斯克里亞賓近乎神秘的和聲,以及後來才會真正發展起來的複雜節奏與極限指法,此刻竟在一架屬於1928年的斯坦威鋼琴上同時綻放。
徐志摩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臉,漸漸凝固了。
他不僅是詩人,也懂音樂,這些年留學歐洲,他曾在倫敦、巴黎、柏林聽過許多場音樂會,也曾親自坐在那些歐洲最負盛名的音樂廳里,聽過真正站在那個時代樂壇巔峰的演奏。
所以在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這一幕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簡單的熟練,更不是單純的技巧。
那是一種對於音樂結構、情緒、節奏乃至整個作品精神的掌控。
最可怕的是,徐徽絳似乎根本沒有在「演奏」一首曲子。
祂更像是在借著琴鍵,說一件非常遙遠、非常龐大的事情。
琴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原本優雅的旋律驟然化作奔騰的洪流。
而在徐徽絳的眼前,世界也在這一刻徹底改變。
祂仿佛看見了甲午海戰之後的硝煙,看見北洋水師殘破的艦船沉入冰冷海面,看見武昌城頭驟然響起的槍聲,看見北平街頭年輕學生舉著旗幟奔走吶喊,也看見這片土地在一次又一次衝擊之中逐漸破碎。
琴聲繼續向前。
祂又看見了一所又一所學校,看見一座又一座工廠,看見一批又一批知識分子背著書箱向西南遷徙,看見那些原本應該坐在課堂里的年輕人最終穿上軍裝,看見工廠里的機器在夜色中持續轟鳴,看見無數普通人用自己的雙手,艱難地托住這個已經搖搖欲墜的國家。
然後,琴聲忽然變得更加遼闊。
祂看見了淞滬會戰的戰場,看見無數年輕人用血肉之軀擋在敵人面前,看見炮火將城市撕裂,看見一個又一個年輕的生命倒下,卻依舊有人向前。
祂又看見了崇山峻岭之間那條後來被無數人稱作生命線的道路,看見無數工人、民夫與工程人員扛著最簡陋的工具,在懸崖峭壁之間一點點開鑿道路,看見汽車在泥濘中艱難爬行,看見鮮血、汗水與泥土混在一起,也看見一條條原本不存在的道路,最終從群山深處延伸出來。
而這一切,在這個時代的眾人眼裡,不過是一場他們從未聽過的音樂。
他們不知道徐徽絳究竟在彈什麼,卻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人聽著聽著便紅了眼眶。
「這究竟是什麼曲子?」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
甚至連徐徽絳自己都無法用一個簡單的曲名回答。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一首屬於某個作曲家的曲子。
這是屬於一個民族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