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如同山河怒吼一般的聲音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溫柔得近乎令人心碎的旋律。
那一瞬間,整個大廳仿佛從暴雨中的天地跌入了一片寧靜月色。
琴聲里有江南的水,有小橋,有煙雨,有青石板路。
也有撐著油紙傘緩緩走過雨巷的少女,更有無數普通人在漫長歲月里無法說出口的悲歡與離合。
那旋律太美,美得幾乎讓人忘記了方才琴聲中的硝煙與鐵血。
可徐徽絳知道,這依舊不是結束。
因為一個民族的歷史,從來不會只有苦難。
祂的十指再次落下,琴聲之中漸漸多出了一種全新的力量。
那是戰火終於停歇之後驟然爆發的歡呼,是鞭炮衝上夜空時接連不斷的炸響,是無數人從家門之中奔涌而出、彼此擁抱時壓抑了太久的哭聲與笑聲。
也是一個飽經苦難、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民族,終於在漫長的黎明之前,看見了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晨光。
那一刻,徐徽絳仿佛看見了天安門城樓之下如海的人潮,看見無數面孔仰望著同一個方向,看見那些曾經被戰爭、貧窮與屈辱壓彎過脊樑的人,終於重新挺直了腰杆。
琴聲繼續向前。
它越過一個又一個年代,越過那些曾經貧瘠而沉寂的土地,也越過無數普通人用雙手一磚一瓦堆砌出來的歲月,最終來到那扇重新打開的國門之前。
於是,琴聲里開始出現機器轟鳴的聲音,出現學校清晨的讀書聲,出現鐵路穿過荒野時沉重而悠長的汽笛,也出現一座又一座曾經無人問津的城市從荒蕪之中拔地而起。
徐徽絳仿佛看見南方沿海從寂靜的土地上逐漸升起的萬家燈火,看見曾經不起眼的小漁村一點一點長出高樓,看見黃浦江兩岸從灘涂、碼頭與舊倉庫變成徹夜不眠的璀璨燈海。
也看見那些曾經被認為貧瘠、落後、毫不起眼的地方,在幾十年的時間裡發生著近乎令人難以相信的變化。
琴聲沒有停。
它繼續向更遙遠的未來奔涌而去。
子彈型和諧號穿過群山,銀白色的車身在大地之上劃出筆直而明亮的軌跡;
巨大的火箭托舉著衛星衝破雲層,尾焰照亮漆黑的夜空;
探測器穿越數億公里的寂靜與黑暗,駛向人類曾經只能仰望、甚至不敢想像能夠抵達的星辰。
琴聲在這一刻重新攀升。
這一次,它沒有悲傷,也沒有哀嘆。
只有越來越恢弘的力量。
那聲音像破曉,也像黎明終於撕開漫長黑夜,更像一個在風雨之中走了整整一個世紀的民族,終於站在山巔之上,回頭望見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而這一切,並不是徐徽絳憑空幻想出來的未來。
那是祂真正走過的歲月。
是祂在不同歲月里親眼見過的人,是祂親手觸碰過的土地,是無數個深夜裡聽見過的哭聲與歡呼,是一個民族從泥濘之中一點一點爬起來時,留在時間深處的痕跡。
所以祂彈出來的,從來就不是一首普通的曲子。
那是一部沒有文字的中國近代史,是一首寫給未來的交響詩,也是一個真正活過漫長歲月的人,終於借著琴聲告訴這個時代的人——
你們此刻所看見的黑暗,並不是故事的結局。
你們腳下這片土地,未來還會經歷無數苦難,還會有戰爭、鮮血、犧牲與漫長的等待,可它不會永遠沉淪。
……
終於,最後一個琴音緩緩消散在夜色之中。
整個黃家花園徹底安靜下來。
沒有掌聲,沒有喝彩,甚至沒有人第一時間說話。
所有人只是望著鋼琴前那個十六歲的少女,仿佛還沉浸在方才那場橫跨百年歲月的洪流之中,久久無法從那片屬於過去與未來的世界裡走出來。
過了很久,徐志摩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經涼透。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杯茶究竟是什麼時候端起來的,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有喝上一口。
隨後,他重新抬起頭,看向鋼琴前的徐徽絳。
那張一向溫和、自信,甚至帶著幾分詩人特有浪漫氣息的臉上,此刻第一次浮現出真正意義上的茫然。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喃喃道:
「怪不得……」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怪不得她不肯與我談詩。」
那句話里沒有自嘲,也沒有失落,反而像是一個困惑了許久的人,終於在這一刻明白了某個始終無法解釋的答案。
如果一個人眼中看到的天地,已經遠遠超出了詩歌本身,那麼自己這些年苦苦追尋的那些所謂詩意,又怎麼可能輕易入得了她的眼?
林語堂同樣沉默了很久,最終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胡適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著徐徽絳,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方才縱論天下,他們尚且還能用博學解釋;剛才那一場比劍,他們還能勉強歸結為師承。
可是這一曲,卻讓他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身上,有些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才華」兩個字能夠解釋的範圍。
一個人究竟要經歷怎樣漫長的人生,見過怎樣遼闊的天地,聽過多少人的哭聲與歡笑,親眼看過多少次山河興衰,才能把戰爭、死亡、離別、苦難、希望與勝利,以及一個民族漫長到近乎無法想像的歲月,全部融進一架鋼琴之中?
沒人能夠回答。
而徐徽絳,卻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祂從鋼琴前緩緩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皺的衣袖,隨後轉過身,看向仍舊站在原地的徐志摩:
「徐先生。」
徐志摩微微一怔。
「嗯?」
徐徽絳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方才不是想看看我的詩嗎?」
徐志摩還沒有反應過來,徐徽絳已經朝旁邊伸出手:
「筆來。」
林語堂最先回過神來,立即示意侍者取來紙筆。
很快,一方潔白宣紙便鋪在案上。
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過去。
這一刻,竟沒有一個人覺得意外。
甚至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心中竟然隱隱生出了一種期待。
他們已經不再猜測這個少女究竟會不會寫詩。
他們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十六歲的少女,究竟還能夠做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