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徽絳接過毛筆,沉吟片刻,終於落筆。
墨色在潔白宣紙之上緩緩鋪開。
第一行字出現的剎那,徐志摩的瞳孔驟然收縮。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整個大廳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沒有人說話。
只有筆鋒划過宣紙時,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之中一點一點響起。
一行。
又一行。
徐志摩站在原地,臉上的神情卻一點一點發生了變化。
他終於發現,這首詩的語言竟然簡單得近乎樸素,沒有刻意炫耀半分學問,也沒有堆砌任何華麗辭藻,可偏偏就是這份看似輕盈的文字之中,卻藏著一種極其克制、極其悠長的離愁。
那不是刻意寫出來的哀傷,更像是一陣夜風從心頭輕輕掠過,明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卻偏偏讓人久久無法忘懷。
而真正令徐志摩心驚的是,它竟然如此接近他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的東西。
那是一種輕,一種柔,一種若即若離的美,一種屬於詩人的孤獨。
他追尋了許多年,讀過無數詩,寫過無數詩,甚至遠赴歐洲,在那些最負盛名的文學與藝術殿堂之中尋找過自己心中的詩意,可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發現,有些東西自己一直在尋找,而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卻像是早已經站在了那個終點。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追逐。
只是提筆,便已經寫了出來。
徐志摩看著那張宣紙,許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剛才那一曲琴聲,其實從來沒有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從琴鍵,換成了筆墨。
那一曲寫的是山河。
這一首寫的,卻是人心。
而後來的人們,也終於會知道,這首詩有一個名字。
《再別鼓浪嶼》。
幾十年後,它會被無數人傳誦,會被一代又一代年輕人抄寫,會出現在無數人的課本與青春里。
在後世的文學史上,這一夜也會留下極其特殊的一筆:
1928年秋,張徽絳與徐志摩會於鼓浪嶼,席間仿徐氏筆意,即興賦詩一首,舉座皆驚。
後來,關於這一夜,民間曾流傳過許多說法。
而關於這一夜,也會在後來的歲月里留下各種各樣的傳聞。
有人說,徐志摩看到全詩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輕聲感嘆:
「原來詩,還可以這樣寫。」
也有人說,他後來曾獨自坐在海邊很久,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這些年來究竟在追逐什麼。
後來的學者感嘆,這首詩如果出自徐志摩之手,或許足以成為他一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可偏偏,它出自張徽絳之手。
那個一向灑脫不羈、仗劍行天下、心懷大志的張先生,偏偏在鼓浪嶼的月色之下,寫出了這樣一首輕柔、浪漫而帶著淡淡離愁的詩。
這反而成為她傳奇一生之中,極其罕見的一抹柔色。
可真正知道今晚發生過什麼的人,卻會明白。
這首詩並不是為了證明誰的才華,它只是一個活過漫長歲月的人,在偶然回首的時候,將自己見過的一場人間煙火,輕輕寫了下來。
僅此而已。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徐徽絳寫下最後一筆,隨手將毛筆擱在硯台旁,沒有解釋,也沒有等待掌聲,只是轉身朝門外走去。
徐志摩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問道:
「張姑娘,你要去哪裡?」
門外,夜色深沉,海風正從鼓浪嶼的方向緩緩吹來。
祂只是輕聲說道:
「今晚的月色很好,我想去海邊走走。」
說完,祂便走出了黃家花園。
直到這時,眾人才像突然醒過來一樣,紛紛起身。
可等他們追到海邊時,徐徽絳已經登上了一艘小小的漁船。
船夫顯然不知道自己今夜究竟載上了一位怎樣的客人,只是撐起長篙,慢慢將小船送離岸邊。
海風吹來,少女身上的靛藍粗布褂子在月色下輕輕揚起。
祂站在船頭,回過身,對岸上的眾人揮了揮手。
那個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告別。
可不知道為什麼,站在岸邊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
仿佛他們今夜送走的,並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
而是一個從遙遠未來誤入此間的人,在看完這個時代之後,終於決定重新踏上屬於自己的時間長河。
漁船漸漸遠去。
月光鋪滿海面。
鼓浪嶼仍舊是那個鼓浪嶼,海潮仍舊一下一下拍打著岸邊,夜色依舊溫柔,而剛才發生的一切,卻已經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徐志摩站在岸邊,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說道:
「此女,日後必當名動天下。」
林語堂望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漁船,許久之後才輕聲說道:
「今夜之後,只怕這鼓浪嶼,真的要多一個傳奇了。」
沒有人知道。
這並不是傳奇的終章。
甚至連序幕,都還沒有真正拉開。
而此時,徐雲舟已經悄然離開了張徽絳的身體。
意識重新歸於沉寂,張徽絳站在漸漸遠去的漁船上,懷中抱劍,回頭望了一眼已經逐漸化作夜色剪影的鼓浪嶼,終於忍不住在意識深處輕聲說道:
「徐夫子,今夜你鬧出的動靜,是不是也太大了一些?」
徐雲舟笑了笑:
「大鬧一場,悄然離去。」
張徽絳沉默片刻。
「這還叫悄然?」
徐雲舟沒有回答。
因為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輪已經升上海天之間的明月之上。
銀白色的月光鋪灑在海面,將遠處的鼓浪嶼染成一片朦朧的剪影,海風從耳畔緩緩掠過,漁船則在船夫有節奏的撐篙聲中,一點一點駛向更深的夜色。
就在這時,海對面的南普陀方向,忽然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聲音。
像是洞簫。
又像是笛聲。
隔著夜色與海風,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明明並不清晰,卻偏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與溫柔。
張徽絳側過臉。
「什麼聲音?」
徐雲舟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那旋律,他實在太熟悉了。
這是二十世紀初傳入大夏的西洋曲調,原曲《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後來經李叔同重新填詞,成為那個時代流傳極廣的一首送別曲。
而此刻,它竟然隔著一片海,在這個月色如水的夜晚重新響了起來。
徐雲舟還沒有開口,船夫已經笑著說道:
「聽著像是李先生填的《送別》,估計是南普陀那邊有人在吹吧。」
說著,他自己也來了興致,索性跟著那若有若無的曲調輕輕哼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常年出海之人的沙啞,卻與海風、潮聲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笛聲交織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意境。
張徽絳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抱著劍,靜靜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那輪月亮。
而身後,徐雲舟也在看著那輪月亮。
而此時此刻,鼓浪嶼也有人在看月。
而海岸另一邊,南普陀寺的某一處寂靜院落里,那位已經剃度出家的僧人,同樣抬起頭,看向了這一輪懸在海天之間的明月。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張徽絳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長劍,忽然輕聲問道:
「徐夫子,你說,這世間的人為什麼總是在送別?」
徐雲舟沉默了片刻。
許久之後,才緩緩說道:
「因為人這一生,本就是一場不斷相遇,也不斷告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