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終於開始真正看見這個時代。
在鼓浪嶼的時候,她看見的是文人、學者、商人,是那些穿著西裝、談著新思想的人。他們談共和,談民主,談科學,談世界,談一個國家應當如何走向未來。
可離開那些燈火通明的雅集之後,真正的天下卻沒有那麼多漂亮的話。
她看見有人衣著光鮮,在茶樓里高談革命與共和,也看見有人為了幾枚銅錢爭得面紅耳赤;
她看見從海外歸來的年輕人滿口科學、民主、自由,仿佛只要再向前一步,便能夠推開一扇通往新時代的大門,也看見守著祖傳鋪子的老人坐在門檻上,對這些新名詞嗤之以鼻,覺得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才是一個人真正的根。
有人相信大夏遲早會改變。
有人堅信這個世界不會改變。
更多的人,什麼都不相信。
因為對於他們而言,國家、民族、革命與共和都太遙遠了。
他們每天睜開眼睛以後,首先要想的不是明天,而是今天。
今天有沒有活干。
(請記住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今天能不能吃上一頓飽飯。
今天晚上,孩子有沒有地方睡。
張徽絳走得越遠,越覺得書本上的「天下」二字,其實輕得很。
真正的天下,並不是史書里的一場戰爭,也不是文人筆下的一句「天下興亡」。
天下是街邊那個挑著茶擔的老人,是抱著孩子討飯的婦人,是背著書箱趕路的青年,是工廠里滿手油污的工人,是茶樓里談論國家大事的知識分子,也是那些一輩子沒有留下姓名、甚至不會被歷史記住的人。
他們活著,便是天下。
他們怎麼活,便是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
而一個國家最後究竟會走到哪裡,也從來不是幾個人在書齋里寫幾篇文章就能夠決定的。
張徽絳站在一處渡口,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遠山。
江面上有船緩緩駛過,船夫的號子隨著風飄來,遠處有人收攤,有人趕路,有孩子赤著腳踩過泥水。
少女忽然說道:
「徐夫子。」
「嗯?」
「我想把這些寫下來,把我看見的,聽見的,還有這些人的故事,全寫下來。」
徐雲舟笑了:
「為什麼?」
張徽絳抬起頭,看著夕陽下綿延無盡的山河:
「因為我總覺得,總要有人記得。」
她頓了頓,又輕輕一笑。
「哪怕以後沒有人看,也沒關係,我自己記得就行。」
夕陽落在少女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背著劍,抱著書,站在亂世的風裡,身後是漫長的山河,腳下是尚未走完的路。
又過數日,兩人進入榕城府。
榕城比刺桐更大,也更熱鬧。
城中河道縱橫,小船穿過狹窄的水巷,兩岸木樓相接,店鋪鱗次櫛比。
街上人聲鼎沸,魚丸湯、芋泥、糕點與茶香混在一起,連空氣都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煙火氣。
張徽絳走在南后街上,東看看,西看看,神色倒是悠閒。
只是走著走著,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錢袋。
裡面已經沒剩多少銅板了。
徐雲舟察覺到了她的動作:
「沒錢了?」
「還有。」
「多少?」
張徽絳沉默了一下。
「還能吃三頓。」
徐雲舟忍不住笑了:
「你一路上到底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
「那為什麼沒了?」
張徽絳理直氣壯:
「遇見窮人就給一點,遇見壞人就打一頓,打完還得賠人家被砸壞的東西。」
徐雲舟失笑:
「你這是行俠仗義,還是專門做虧本生意?」
張徽絳認真想了想。
「俠客不都這樣嗎?」
「誰告訴你的?」
「書里。」
「書里還說俠客不用吃飯嗎?」
張徽絳頓時不說話了。
片刻之後,她摸著下巴:
「所以,俠客也得賺錢?」
「至少得。」
「那我也得學。」
她說得一本正經,仿佛剛剛悟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生道理。
當天,兩人在三坊七巷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
張徽絳要了最便宜的一間房,關上門,鋪開紙張。
然後開始寫,寫了整整一天。
餓了,就讓客棧送一碗素麵。
困了,就用冷水洗一把臉。
然後繼續寫。
徐雲舟坐在窗邊,看了很久。
直到第二天晚上,一篇萬餘字的中篇小說終於完成。
張徽絳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她給小說取了一個名字:
《傾國之戀》。
故事發生在刺桐,講的是一位南洋商人的女兒與一位遠洋水手的愛情,背景橫跨海峽兩岸,有風暴,有離別,有漫長的等待,也有最終的相逢。
她把自己在刺桐街頭聽到的南音旋律寫進了文字里,把媽祖廟前的香火寫進了背景里,把洛陽橋上的風雨寫進了人物的命運里。
徐雲舟看了一眼稿紙:
「準備拿它做什麼?」
「賣錢。」
「就這麼簡單?」
張徽絳抬頭看他:
「不然呢?」
她說得十分自然。
「我現在才發現,行俠仗義其實是個賠錢的買賣。總不能一路打抱不平,最後連住店的錢都沒有吧?」
徐雲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越來越像個真正的讀書人了。」
張徽絳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讀書人也得吃茶吃飯住店。」
徐雲舟點頭:
「這句話倒是不錯。」
張徽絳立刻得意起來。
「所以我現在決定,做一個有錢的讀書人。」
……
第二日清晨。
張徽絳重新將長劍掛在腰間,推開窗戶。
晨光正從榕城的屋脊之間一點點升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紙。
然後笑了。
「走。」
「去哪?」
「賣稿。」
「賣完呢?」
「繼續北上。」
「再遇到土匪呢?」
張徽絳已經推門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個灑脫得近乎張揚的聲音:
「那就跟他們講道理。」
《林北民國日報》副刊編輯部就在三坊七巷裡面,張徽絳便還沒走到報館,她便聽見街角傳來的叫賣聲。
一個報童站在路邊,手裡揮舞著一疊報紙,聲音清脆得幾乎傳遍整條街:
「看報!看報!」
「鼓浪嶼雅集驚聞!」
「張氏少女一曲驚四座!」
「名士雅集,少年奇才!」
徐雲舟聽見這些聲音,忍不住笑了。
「這麼快?」
張徽絳也有些意外。
徐雲舟朝報攤努了努嘴。
「買一張看看。」
張徽絳走過去買了一份報紙。
展開之後,最醒目的標題赫然映入眼帘。
《鼓浪嶼文人雅集,疑似九天玄女下凡塵》
署名:林語堂。
張徽絳看著標題,沉默了好幾秒。
「九天玄女?」
徐雲舟笑道:
「看來報紙比你本人更懂怎麼做生意。」
張徽絳翻了個白眼:
「我怎麼覺得林先生不是這種人?」
「標題未必是他取的。」
徐雲舟頓了頓,
「你繼續往下看。」
張徽絳低頭。
果然,正文與標題幾乎是兩個世界。
沒有神怪,也沒有故作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