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里,林語堂只是用一種近乎閒談的語氣,把那一夜發生的事情慢慢寫了出來。
「
鼓浪嶼的夜向來很好。
海風很好,月色很好,茶也很好。
至於那一晚坐在黃家花園裡的諸位先生,原本以為自己談的是詩,是文學,是天下,是人生。
後來才發現,他們談了半天,真正值得談的,卻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
……
我們平日以為,一個人若讀書很多,便該有些書生氣;一個人若會舞劍,便該有些江湖氣。張小姐偏偏兩樣都沒有。她既不像書生,也不像俠客。她坐在那裡時,只像一個恰好知道得比我們多一些的人。」
張徽絳看到這裡,忍不住抬起頭。
「這倒像林先生會寫的話。」
徐雲舟笑了。
「繼續。」
文章繼續往下。
林語堂沒有過分描述那場比劍,只淡淡寫道:
「沈先生的劍很快,張小姐的劍更快。至於快到什麼程度,我實在沒有資格評論,因為我的長處向來不是劍術,而是吃飯。」
張徽絳看到這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徐雲舟也笑了。
「果然。」
文章寫到這裡,忽然又認真起來。
林語堂寫那一曲鋼琴。
卻沒有把它說成什麼「天籟之音」。
他反而寫道:
「我聽不懂這曲子究竟屬於哪一派,也不知道它應當歸在蕭邦、貝多芬還是另外什麼人的名下。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張小姐彈琴的時候,我們這些坐在旁邊的人忽然都安靜了。那是一件很少發生的事情。因為文人最大的毛病之一,就是別人說話的時候,總覺得自己還有一句更好的。」
看到這裡,張徽絳忍不住笑了。
她繼續往下看。
最後,林語堂寫道:
「至於張小姐究竟是天才,還是另有高人教導,我並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猜。世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反而少了趣味。」
「我只知道,那一夜之後,我們忽然覺得,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似乎已經替我們這些自詡見多識廣的人,把『年輕』這兩個字重新解釋了一遍。」
文章最後沒有繼續吹捧。
只留下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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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世間真有天才,大抵也不過如此。」
張徽絳合上報紙。
她站在報攤前,沉默了很久。
周圍不斷有人買報,也不斷有人談論那個一夜之間名動福建的「張先生」。
「聽說才十六歲!」
「真的假的?」
「十六歲能寫出那樣的詩?」
「何止寫詩,我聽說她還把軍中的高手給贏了。」
「一個姑娘家?不會是假的吧?」
「你沒看報紙?胡適、徐志摩都在場!」
議論聲此起彼伏。
張徽絳卻只是把報紙重新折好。
過了片刻,她在意識深處輕聲說道:
「徐夫子。」
「嗯?」
「這上面寫的,好像不是我。」
徐雲舟沒有說話。
張徽絳低頭看著手裡的報紙。
「琴是你彈的,很多東西也是你告訴我的。就連那首詩……」
她停頓了一下。
「他們夸的人,其實是你。」
這一次,徐雲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
「那又如何?」
張徽絳怔了怔。
徐雲舟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現在才十六歲,無論你已經走過多少路,都不過是別人一生未必能夠走完的一小段。你真正缺的從來不是天賦,而是時間,是見識,是沉澱,更是把別人告訴你的東西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
「所以,別急著證明自己。」
「往前走。」
「看得越多,走得越遠,見過的人越多,你自然會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做到什麼。」
張徽絳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輕輕點頭。
「好。」
張徽絳收起報紙,轉身走進報館。
編輯部的門面不大,進門便是一張寬大的木桌,桌上堆滿了稿件、報紙和校對用的紅筆。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埋頭看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打量了一眼門口這個背著布囊、穿著素色布衫的少女,隨口問道:
「你是何人?投稿的話,稿件放那邊桌上就行,留下姓名和通訊地址,三日內給回信。」
張徽絳沒有急著掏稿,只是伸手拍了拍背後的劍鞘。
編輯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落在了那柄劍上。
他的視線在劍鞘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緩緩移回張徽絳的臉上,來回看了兩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就是林院長文中所說的……張徽絳,張先生?」
張徽絳笑了笑,從懷裡取出林語堂此前交給她的邀請函,遞了過去。
編輯只看了一眼,態度頓時變得恭敬起來。
「失敬,失敬!」
他連忙起身,又從抽屜里取出十塊大洋,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
張徽絳一怔。
編輯連忙解釋道:
「林院長已經來過信了,說那篇文章雖然是她寫的,但其中引用了您不少言論,而且最後那首詩也是您的作品,所以稿費自然應該交給您。我正愁怎麼把錢送過去,沒想到您自己來了。」
張徽絳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出來。
這個林語堂,倒是周全。
文章是他寫的,名聲也是他替她傳出去的,可真正該屬於她的東西,他一樣都沒有占。
甚至連這幾塊大洋都替她記著。
張徽絳也沒有矯情,她將十塊大洋在手裡掂了掂,聽著銀元彼此碰撞時清脆的聲音,隨即大大方方地收入懷中:
「替我謝謝林先生。」
「自然,自然。」
編輯見她收得如此爽快,臉上的笑意反而更加真誠。
這姑娘倒是有意思。
不像有些文人,嘴上說著不在意錢,可真不給錢的時候就是另外一副嘴臉。
張徽絳卻已經從布囊中取出另一疊稿紙。
「這是我新寫的一篇小說。」
她將稿紙遞過去,
「想在貴報副刊連載,還請編輯先生指教。」
編輯雙手接過,臉上的笑意頓時更加熱切:
「張先生的大作,我這就拜讀,還請稍候。」
說著,他立即吩咐人泡茶。
張徽絳擺了擺手:
「不必麻煩了。我見林覺民故居就在附近,想去看看。回來再看編輯先生的意見便是。」
編輯連連點頭:
「就在前面幾條街,張先生回來後直接來找我便是。」
「好。」
張徽絳轉身離開。
等張徽絳離開之後,那名編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傾國之戀》,又看了一眼報紙上如今正被炒得沸沸揚揚的名字,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這稿子寫得好不好,他還沒有看。
但刊,肯定是要刊的。
如今整個福建都在談那個十六歲的「張先生」,如果這個時候再把她的小說刊出來,報紙的銷量恐怕還要再上一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