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719章 寄林君

第719章 寄林君

2026-10-03 10:09:36 作者: 耶路撒狗糧

  張徽絳沿著街巷一路走去。

  不久之後,便來到了一座並不起眼的舊宅前。

  青磚黛瓦,木門斑駁。

  院落不大。

  沒有想像中的恢宏,也沒有所謂名門故居該有的氣派,甚至和周圍那些普通民宅相比,都顯得有些不起眼。

  可就是這樣一座普通的院落,十七年前,卻曾經走出過一個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林覺民。

  一個後來被無數人記住的名字。

  1911年,廣州,黃花崗。那個年輕人倒在了那個時代,子彈穿透他的胸膛時,他只有二十四歲。

  他留下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功業,沒有打過一場勝仗,沒有當過一天高官,甚至連他參與的那場起義都以失敗告終。

  可他留下的最後一封信,卻沒有隨他的生命一起消失。

  《與妻書》。

  十七年過去了,依舊有人在讀。甚至許多年以後,隔著漫長的歲月,依舊有人會因為其中的一句話而紅了眼眶。一封家書,抵得過千軍萬馬。

  因為它寫下的不是戰略,不是勝負,而是一個人願意為了一樣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放棄自己所珍愛的一切。

  張徽絳走進院子,四處張望,目光最終落在那扇窗前。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隔著十七年的時間,看見了那個年輕人。

  燈火昏黃,紙張鋪在桌上,窗外也許同樣有風,吹動著燈焰忽明忽暗。

  而他坐在那裡,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最後一封家書。

  他寫得很慢。

  因為他當然知道,這一封信,很可能就是自己留給妻子的最後一封信。

  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去,或許便再也回不來了。

  寫到某一句的時候,他或許會停下來。

  或許會想起妻子的模樣。

  想起孩子。

  想起這個院子裡的每一盞燈,每一扇門,每一條自己走過無數次的路。

  也許會捨不得。

  當然會捨不得。

  若一個人連自己的妻子、孩子、父母都不愛,又何談愛這個國家?

  

  可恰恰因為捨不得,他才更加明白自己為什麼必須走。

  張徽絳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發現,真正打動人的,從來不是「赴死」兩個字。

  而是一個明明深愛妻子、深愛家庭的人,最終卻依舊選擇走出家門。

  因為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以及這個國家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孩子,都能夠生活在一個不必再有人捨生忘死的世界裡。

  這是一個極其樸素的願望。

  可也正因為樸素,才顯得格外沉重。




  「徐夫子。」

  「嗯?」

  「我想寫一首詩。」

  「好。」

  張徽絳轉過身,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很快,一張宣紙鋪開。

  她提起毛筆。

  這一次,她沒有寫訣別,沒有寫悲苦,更沒有刻意渲染死亡。

  她只是想寫給一個已經死去十七年的男人。

  寫給一個從未見過她的人。

  也寫給那個時代無數為了理想離開家門,最終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她沉吟片刻。

  筆鋒落下。

  墨色一點一點鋪開。

  《寄林君》

  君以孤身赴國難,

  我攜長劍看山河。

  一封遺墨留妻子,

  萬里烽煙入夢多。

  莫道此生天地窄,

  且看來日海天闊。

  君埋黃土魂猶在,


  我向長風踏九州。

  不必悲君身已遠,

  山河自有後來人。

  待得神州春色滿,

  我來杯酒敬英魂。

  最後一筆落下,張徽絳回過頭:

  「怎麼樣?」

  徐雲舟沉默片刻:

  「灑脫。」

  張徽絳笑了:

  「那就好。」

  她重新看向那面斑駁的舊牆。

  夕陽已經開始西斜。

  金色的光落在牆上,也落在她身上。

  「人活一世,總不能什麼都困在悲傷里。」

  她輕聲說道:

  「死者已矣,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往前走。」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徐雲舟聽得出來。

  這不是安慰別人,而是張徽絳真正開始理解的一件事。

  她可以敬仰死者,可以銘記歷史,可以為那些已經消失在歲月中的人感到悲傷。

  但她不會永遠停在那裡,因為她還年輕,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那些已經倒下的人,真正希望後來者做的,也從來不是跪在他們的墓前哭泣。

  而是繼續走,走得更遠。

  看他們沒能看到的山河,替他們看看這個世界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

  張徽絳站起身,將宣紙輕輕卷好。

  「走吧。」

  徐雲舟問:

  「去哪?」

  「回去賺錢。」

  徐雲舟一怔,隨即笑了:

  「你倒是很快就從悲壯里出來了。」

  張徽絳拍了拍腰間的錢袋。

  「人總得吃飯。」

  ……

  等張徽絳回到報社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那名編輯早已經等候多時。

  一見她進門,立即迎了上來。

  「張先生!」

  他雙手捧著那疊稿紙,臉上的笑容比上午更加熱切。

  「大作我已經拜讀過了。」

  說到這裡,他竟忍不住搖頭感慨。

  「妙。」

  「實在是妙。」

  「文筆老練,故事曲折,更難得的是那股異域風情。」

  編輯翻開稿紙。

  「咱們林北的報紙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題材。」

  「海上商路、南洋風土、男女情愛,再加上刺桐本地的風俗……」

  「張先生,這篇稿子若是不刊,實在是可惜了。」

  張徽絳只是笑了笑,她對自己的文字有信心。

  編輯繼續說道:

  「我已經安排排版,明日開始連載,副刊頭版,每日一段,連登七日。」

  張徽絳點了點頭:

  「可以。」

  編輯搓了搓手。

  「至於稿費……」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張徽絳一眼。

  「按千字三塊大洋算,這篇一萬二千字,共計三十六塊大洋。」

  「不過……」

  他笑得更加熱切。

  「張先生是林院長親自推薦的人,又是如今林北最受關注的才女,我做主,湊個整數。」

  「四十塊大洋。」

  「另外,連載期間,每日贈報一份,送到您住的客棧。」

  「張先生,您看如何?」

  四十塊大洋。

  這個價格在榕城地方報紙中已經稱得上相當優厚,夠得上普通人家兩個月的開銷。

  張徽絳雖然對物價沒有太精確的概念,但從編輯的語氣和表情中也能判斷出,這已經是很有誠意的報價了。


  她沒有多作猶豫,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

  編輯頓時鬆了口氣。

  很快,四十塊大洋便被用紅紙包好,雙手遞了過來。

  張徽絳接過掂了掂,沉甸甸的。

  「多謝。」

  說完,她轉身便走。

  剛走出報社沒多遠,便看見街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張徽絳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手裡的錢袋,又看了一眼那些人。

  下一刻,她直接掏出二十塊大洋,隨手平分過去。

  幾個乞丐頓時愣住了。

  緊接著,便是一片雜亂的道謝聲。

  「謝謝姑娘!」

  「謝謝姑娘!」

  張徽絳卻已經轉身離開。

  徐雲舟在意識深處看得直搖頭:

  「怪不得你後來存不下錢。」

  張徽絳滿不在乎地笑了:

  「他們替我存著也是存。」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