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沿著街巷一路走去。
不久之後,便來到了一座並不起眼的舊宅前。
青磚黛瓦,木門斑駁。
院落不大。
沒有想像中的恢宏,也沒有所謂名門故居該有的氣派,甚至和周圍那些普通民宅相比,都顯得有些不起眼。
可就是這樣一座普通的院落,十七年前,卻曾經走出過一個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林覺民。
一個後來被無數人記住的名字。
1911年,廣州,黃花崗。那個年輕人倒在了那個時代,子彈穿透他的胸膛時,他只有二十四歲。
他留下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功業,沒有打過一場勝仗,沒有當過一天高官,甚至連他參與的那場起義都以失敗告終。
可他留下的最後一封信,卻沒有隨他的生命一起消失。
《與妻書》。
十七年過去了,依舊有人在讀。甚至許多年以後,隔著漫長的歲月,依舊有人會因為其中的一句話而紅了眼眶。一封家書,抵得過千軍萬馬。
因為它寫下的不是戰略,不是勝負,而是一個人願意為了一樣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放棄自己所珍愛的一切。
張徽絳走進院子,四處張望,目光最終落在那扇窗前。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隔著十七年的時間,看見了那個年輕人。
燈火昏黃,紙張鋪在桌上,窗外也許同樣有風,吹動著燈焰忽明忽暗。
而他坐在那裡,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最後一封家書。
他寫得很慢。
因為他當然知道,這一封信,很可能就是自己留給妻子的最後一封信。
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去,或許便再也回不來了。
寫到某一句的時候,他或許會停下來。
或許會想起妻子的模樣。
想起孩子。
想起這個院子裡的每一盞燈,每一扇門,每一條自己走過無數次的路。
也許會捨不得。
當然會捨不得。
若一個人連自己的妻子、孩子、父母都不愛,又何談愛這個國家?
可恰恰因為捨不得,他才更加明白自己為什麼必須走。
張徽絳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發現,真正打動人的,從來不是「赴死」兩個字。
而是一個明明深愛妻子、深愛家庭的人,最終卻依舊選擇走出家門。
因為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以及這個國家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孩子,都能夠生活在一個不必再有人捨生忘死的世界裡。
這是一個極其樸素的願望。
可也正因為樸素,才顯得格外沉重。
「徐夫子。」
「嗯?」
「我想寫一首詩。」
「好。」
張徽絳轉過身,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很快,一張宣紙鋪開。
她提起毛筆。
這一次,她沒有寫訣別,沒有寫悲苦,更沒有刻意渲染死亡。
她只是想寫給一個已經死去十七年的男人。
寫給一個從未見過她的人。
也寫給那個時代無數為了理想離開家門,最終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她沉吟片刻。
筆鋒落下。
墨色一點一點鋪開。
《寄林君》
君以孤身赴國難,
我攜長劍看山河。
一封遺墨留妻子,
萬里烽煙入夢多。
莫道此生天地窄,
且看來日海天闊。
君埋黃土魂猶在,
我向長風踏九州。
不必悲君身已遠,
山河自有後來人。
待得神州春色滿,
我來杯酒敬英魂。
最後一筆落下,張徽絳回過頭:
「怎麼樣?」
徐雲舟沉默片刻:
「灑脫。」
張徽絳笑了:
「那就好。」
她重新看向那面斑駁的舊牆。
夕陽已經開始西斜。
金色的光落在牆上,也落在她身上。
「人活一世,總不能什麼都困在悲傷里。」
她輕聲說道:
「死者已矣,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往前走。」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徐雲舟聽得出來。
這不是安慰別人,而是張徽絳真正開始理解的一件事。
她可以敬仰死者,可以銘記歷史,可以為那些已經消失在歲月中的人感到悲傷。
但她不會永遠停在那裡,因為她還年輕,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那些已經倒下的人,真正希望後來者做的,也從來不是跪在他們的墓前哭泣。
而是繼續走,走得更遠。
看他們沒能看到的山河,替他們看看這個世界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
張徽絳站起身,將宣紙輕輕卷好。
「走吧。」
徐雲舟問:
「去哪?」
「回去賺錢。」
徐雲舟一怔,隨即笑了:
「你倒是很快就從悲壯里出來了。」
張徽絳拍了拍腰間的錢袋。
「人總得吃飯。」
……
等張徽絳回到報社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那名編輯早已經等候多時。
一見她進門,立即迎了上來。
「張先生!」
他雙手捧著那疊稿紙,臉上的笑容比上午更加熱切。
「大作我已經拜讀過了。」
說到這裡,他竟忍不住搖頭感慨。
「妙。」
「實在是妙。」
「文筆老練,故事曲折,更難得的是那股異域風情。」
編輯翻開稿紙。
「咱們林北的報紙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題材。」
「海上商路、南洋風土、男女情愛,再加上刺桐本地的風俗……」
「張先生,這篇稿子若是不刊,實在是可惜了。」
張徽絳只是笑了笑,她對自己的文字有信心。
編輯繼續說道:
「我已經安排排版,明日開始連載,副刊頭版,每日一段,連登七日。」
張徽絳點了點頭:
「可以。」
編輯搓了搓手。
「至於稿費……」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張徽絳一眼。
「按千字三塊大洋算,這篇一萬二千字,共計三十六塊大洋。」
「不過……」
他笑得更加熱切。
「張先生是林院長親自推薦的人,又是如今林北最受關注的才女,我做主,湊個整數。」
「四十塊大洋。」
「另外,連載期間,每日贈報一份,送到您住的客棧。」
「張先生,您看如何?」
四十塊大洋。
這個價格在榕城地方報紙中已經稱得上相當優厚,夠得上普通人家兩個月的開銷。
張徽絳雖然對物價沒有太精確的概念,但從編輯的語氣和表情中也能判斷出,這已經是很有誠意的報價了。
她沒有多作猶豫,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
編輯頓時鬆了口氣。
很快,四十塊大洋便被用紅紙包好,雙手遞了過來。
張徽絳接過掂了掂,沉甸甸的。
「多謝。」
說完,她轉身便走。
剛走出報社沒多遠,便看見街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張徽絳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手裡的錢袋,又看了一眼那些人。
下一刻,她直接掏出二十塊大洋,隨手平分過去。
幾個乞丐頓時愣住了。
緊接著,便是一片雜亂的道謝聲。
「謝謝姑娘!」
「謝謝姑娘!」
張徽絳卻已經轉身離開。
徐雲舟在意識深處看得直搖頭:
「怪不得你後來存不下錢。」
張徽絳滿不在乎地笑了:
「他們替我存著也是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