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北民國日報》副刊準時刊登了《傾國之戀》的第一章。
張徽絳還沒有起床,樓下便已經傳來了報童清脆而嘹亮的叫賣聲。
「看報!看報!」
「張徽絳先生新作,《傾國之戀》今日開始連載!」
「鼓浪嶼奇女子再出手,南洋奇情,不容錯過!」
聲音順著樓梯縫隙一路鑽進客棧房間。
張徽絳躺在床上,聽著那一聲比一聲響亮的吆喝,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翻身坐起,簡單洗漱之後下樓,從掌柜手裡接過報社送來的報紙,又讓店小二送了一碗熱粥,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晨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報紙上。
她一邊喝粥,一邊低頭看自己的文章。
當熟悉的字句變成整整齊齊的鉛字,印在白紙黑字之間時,張徽絳忽然有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稿紙上的文字,終究只是她自己的東西。
可一旦登上報紙,它便像是忽然長出了翅膀。
從此以後,它不再屬於作者,而開始屬於讀者。
它會被陌生人讀到,會被茶館裡的說書人念出來,會被學生抄進課本,會被有人喜歡,也會被有人厭惡;有人會夸它寫得好,也有人會罵它荒唐。
甚至很多年以後,連作者自己都可能忘記當初寫下的一句話,卻依舊會有人替她記得。
「原來寫文章,是這麼回事。」
意識深處,徐雲舟淡淡道:
「現在知道了?」
「嗯。」
張徽絳喝了一口粥:
「挺有意思。」
徐雲舟笑而不語。
他當然知道,真正有意思的還在後面。
因為對於這個時代而言,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再次寫出一篇如此成熟的小說,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讓文壇議論許久的事情。
而《傾國之戀》真正開始連載之後,反響遠比報社預料得更加熱烈。
第二天,茶館裡便有人捧著報紙念給不識字的茶客聽。
第三天,福州城幾所學堂里已經有人開始討論小說里的南洋風物。
第四天,就連街頭拉黃包車的車夫,也能在等客的時候聽乘客講上幾句那個南洋商人之女的故事。
「後來呢?」
「後來船遇上了風暴!」
「那女的有沒有死?」
「你急什麼?報紙還沒登到那裡呢!」
「明天記得給我留一份!」
到了第五天,《林北民國日報》的報社門口甚至已經排起了長隊。
許多人並不是為了看時政,也不是為了看那些長篇累牘的學術文章,他們就是為了看那篇十六歲才女寫的南洋小說。
編輯部里的人忙得腳不沾地,印刷機幾乎從早響到晚。編輯見到張徽絳,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張先生,您這一篇,可算是救了我們副刊的命。」
張徽絳卻只是笑:
「有這麼誇張?」
「何止誇張!」
編輯拍著桌子,
「銷量翻了一番還不止!」
直到第五天,一件意外發生了。
那天清晨,張徽絳照例下樓買報。
可剛走到街口,她便聽見報童的吆喝聲與往日略有不同:
「看報!看報!」
「張徽絳先生《傾國之戀》最新一章!」
「另有重要消息——本報明日刊載王伯韜先生長文,《評〈傾國之戀〉——兼論當下文壇之怪現象》!」
張徽絳的腳步微微一頓。
王伯韜?
這個名字,她確實沒有聽過。
她買了一份報紙,站在街邊翻開副刊。
《傾國之戀》下面,果然多了一行醒目的編者按。
張徽絳盯著那個標題看了片刻。
怎麼看,都不像是來誇她的。
徐雲舟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
「有人又出來刷存在感了。」
張徽絳挑了挑眉:
「他是什麼人?」
「榕城本地的一個老學究,早年中過秀才,後來讀過一些新學,新舊學問都沾了一點邊,便在幾家報紙上開起了專欄。」徐雲舟頓了頓,又笑道,「此人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批評別人。」
「批評誰?」
「魯迅、胡適、林語堂……誰有名,他就罵誰。他罵魯迅,魯迅連回都沒回過;他罵胡適,胡適連他的名字都沒記住。此人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借罵名人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張徽絳愣了一下:
「那他為什麼罵我?」
「因為你現在也有名氣了,對於這種人來說,罵你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沒名氣,他還懶得罵你呢。」
張徽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懂了。」
徐雲舟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他知道,這種爭論在後世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此刻吵得面紅耳赤的人,絕大多數名字最終都會消失在歷史長河裡。
而那些真正留下來的文字,會在幾十年、上百年之後依舊有人翻閱。
時間本身,就是最殘酷的評委。
只不過現在,沒人知道答案。
第六天。
王伯韜的文章如期見報,標題足足占了半欄:
《評〈傾國之戀〉——兼論當下文壇之怪現象:一個十六歲少女如何能寫出南洋故事?》
文章開篇倒還算客氣。
承認張徽絳在鼓浪嶼雅集上的表現「確有可取之處」,也承認《傾國之戀》文筆流暢。
但緊接著,筆鋒便陡然一轉。
王伯韜提出了三個疑問。
第一,一個十六歲的福建少女,從未有確切證據證明她長期遊歷南洋,又如何能夠寫出如此詳實的南洋風物?
第二,小說中涉及海上航行、港口貿易、南洋各地風俗以及海外華人的生活習慣,若非親身經歷,又從何得知?
第三,這篇小說的文字成熟程度,明顯超過一個十六歲少女通常能夠達到的程度,那麼,是否存在代筆的可能?
前兩個問題還算是在談文章。
到了第三個問題,刀鋒已經露了出來。
而文章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王伯韜開始將矛頭引向林語堂。
他沒有直接說林語堂代筆,卻故意將兩件事情聯繫在了一起。
「此前林語堂先生曾撰文記述鼓浪嶼雅集,將張君譽為奇才。如今《傾國之戀》橫空出世,其文筆又與此前所傳張君之才名遙相呼應。」
「林先生與張君交往甚密,此事固不足為怪。」
「然文學之事,終究應以文章為證,而不應以名士之譽為證。」
「至於此文究竟出自誰手,尚待日後驗證。」
看到這裡,張徽絳便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在討論《傾國之戀》好不好。
王伯韜真正想做的,是把一件文學上的事情,變成一場關於身份、名聲,甚至私人關係的猜疑。
只要有人開始懷疑「林語堂為什麼如此推崇她」,後面便自然會有人繼續猜。
為什麼一個名士會替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寫文章?
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傾國之戀》到底是誰寫的?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只需要留下一點曖昧的空白,剩下的,自然會有人替他補上。
而文章最後,王伯韜終於徹底攤牌。
「余非有意苛責一少女,然文壇之事,關乎風氣。若以名士之聲望替年輕後輩造勢,又以代筆之文冠於其名下,則非獎掖後進,而是誤導後學。」
最後,他甚至以一種近乎挑釁的口吻寫道:
「故余雖知此言或遭人非議,仍願問一句——張徽絳小姐,可敢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