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一出,整個福州文壇頓時炸開了鍋。
一時間,茶館裡、學堂里、報館裡,甚至街邊賣茶賣煙的小攤旁,到處都有人談論《傾國之戀》。
有人覺得王伯韜的質疑並非全無道理,畢竟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究竟要經歷過什麼,才能寫出這樣成熟的小說?
一個沒有明確南洋遊歷經歷的人,又憑什麼將港口、商船、風俗以及海外華人的生活寫得如此細緻?
這些問題擺出來,確實很容易讓人心生疑惑。
當然,也有人站出來替張徽絳說話,認為王伯韜不過是倚老賣老,見不得年輕人出頭。
十六歲又如何?自古以來便不乏少年天才,難道一個人的年紀還能決定他有沒有寫文章的資格?
還有一些人根本不關心《傾國之戀》寫得究竟好不好,他們更感興趣的,是林語堂與張徽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種話題一旦傳開,便再也收不住了。
最初不過是茶館裡有人隨口說一句「林先生似乎很欣賞這位張小姐」,傳到第二個人耳朵里,便成了「林先生對張小姐另眼相看」;再傳下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林先生如此推崇張小姐,是不是另有原因」。
流言就像一團被風吹起來的紙屑,沒人知道第一句話究竟是誰說的,卻總有人願意替它添上一筆。
很快,報紙上的文章也開始你來我往。
有人譏諷王伯韜:
「自古天才出少年,王老先生自己寫不出來,便以為天下人也寫不出來?」
也有人陰陽怪氣:
「林語堂先生在鼓浪嶼誇了幾句,這位張小姐便成了文曲星下凡,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甚至還有人故意把話題往男女關係上引,寫得含沙射影,讓人看完之後忍不住浮想聯翩。
一時間,整個福州城仿佛都在等著看這場熱鬧究竟如何收場。
而最開心的,自然是《林北民國日報》。
雙方爭得越厲害,報紙賣得便越快。編輯部里的人一邊忙著處理堆積如山的讀者來信,一邊看著不斷上漲的銷量,心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人恨不得兩邊再多吵幾個月,也有人覺得這樣下去遲早要鬧出事情。
可這一切,暫時都與張徽絳無關。
此刻,她正坐在客棧房間裡,桌上攤著那份刊登王伯韜文章的報紙。
徐雲舟坐在窗邊,沒有催她,也沒有評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讀完。
許久之後,張徽絳才將報紙放下。
「徐夫子。」
「嗯?」
「他說得對。」
徐雲舟微微一怔。
張徽絳抬起頭,神情卻很平靜: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確實不應該知道這麼多。」
她並沒有急著替自己辯解。
「南洋的港口、商船、風俗,還有那些海外華人的事情,都是你告訴我的。這一路走來,你給我講了那麼多故事,把我原本根本接觸不到的天地,一點一點擺到了我面前。如果沒有你,《傾國之戀》確實寫不出來。」
徐雲舟聽完,忽然笑了:
「其實,你弄錯了一件事情。」
「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一艘船從哪裡來,可以告訴你南洋的港口是什麼樣,可以告訴你幾十年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甚至可以把那些後來發生過的故事原原本本講給你聽。」
徐雲舟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聲音平靜:
「可是,我不能替你寫。」
張徽絳怔了一下。
「我給你的,只是別人一輩子都未必能夠得到的見識。可見識終究只是見識,它能夠拓寬一個人的眼界,卻不能代替一個人的眼睛。」
「同樣是一壺茶,有人喝下去,只覺得苦;真正懂茶的人,卻能喝出火候、水溫,甚至能分辨出茶葉生長在哪一片山坡。難道是那壺茶告訴他這些的嗎?」
「不是。」
「是因為他自己喝過,他自己看過,他自己琢磨過。」
徐雲舟轉過頭,看著她。
「我告訴你的東西再多,如果你自己沒有眼睛,沒有耳朵,也沒有一顆願意去感受的心,那麼它們永遠只是我的東西。可現在,它們已經開始變成你的了。」
張徽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那我該怎麼辦?」
徐雲舟笑了笑:
「他不是讓你自證嗎?那就證明給他看。」
張徽絳眼睛微微一亮:
「寫文章?」
「寫你自己的。」
徐雲舟抬手指了指窗外,
「不要再寫南洋,不要再寫我告訴你的那些故事,那就從你眼前開始。」
「寫這間客棧,寫窗外那條街,寫樓下賣魚丸湯的老人,寫雨後的石板路,寫每天從你眼前走過去的那些人。」
「你看見什麼,就寫什麼;你感受到什麼,就寫什麼。」
房間裡安靜下來。
張徽絳看著窗外,過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被質疑之後的惱怒,反而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好。」
……
那一天,張徽絳沒有寫辯護詞,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南洋,更沒有逐條回應王伯韜提出的三個問題。
她只是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沉吟片刻,寫下了六個字。
《榕城旅居筆記》。
徐雲舟沒有再說話。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坐到她身邊,只是重新回到窗邊,看著張徽絳低頭寫作。
他沒有補充資料,沒有提供素材,更沒有替她修改一句話。
因為到了這一步,他真正能夠教給她的東西,其實已經教完了。
一個來自後世、見過太多文學作品的人,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能夠替別人背下幾篇名作,也不是知道幾十年後哪些詩詞會流傳千古。
真正珍貴的,是他知道一篇文章為什麼能夠打動人。
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知道什麼東西應該寫,什麼東西應該留白,更知道一個作者真正需要的並不是堆砌知識,而是學會觀察。
這些東西,他已經一點一點塞進了張徽絳腦子裡。
剩下的路,只能她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