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到傍晚,張徽絳始終沒有停筆。
她寫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每寫下一段,便會停下來想一會兒,有時甚至會放下筆,推開窗戶,認真地看上半天街景,然後才重新坐回來。
她不慌不忙,像是在用文字給這座陌生的城市畫一幅肖像。
工筆細描,一筆一筆,不急不躁。
她寫樓下那個賣魚丸湯的老人,寫南后街的青石板,寫隔壁的木匠鋪,甚至寫巷口的那隻花貓。
那隻貓每天午後都會準時出現,先從屋檐上探出腦袋,確認沒有人追它之後,才慢悠悠地跳下來,找一塊曬得到太陽的地方蜷起來。
張徽絳觀察了它兩天,第三天便忍不住給它取了個名字:
「湯圓老爺。」
徐雲舟聽到這個名字時,沉默了好一會兒:
「為什麼叫這個?」
張徽絳一本正經地回答:
「因為它什麼都不干,每天只知道找個地方曬太陽,還不許別人打擾。最重要的是,湯圓很圓,它也很圓。」
徐雲舟笑了。
「倒是很符合你對老爺的理解。」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隨口說道:
「我以前認識一個女孩,養了一隻很圓的貓,她給它取名叫月餅。你們兩個取名字的思路,倒是異曲同工。」
張徽絳握著毛筆,想了想,忽然問道:
「她是不是叫沈明玥?」
徐雲舟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你怎麼猜到的?」
「你跟我講過的那些人里,能幹出這種事情的人大概只有她。」
徐雲舟沒有否認,只是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陽光,神情里多了一絲極淡的追憶:
「嗯,細細想來,那已經是一百年後的事情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張徽絳沉默了一下。
一百年後……這個詞從徐雲舟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既遙遠又真實。
她想像不出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但她知道,那個世界裡有人會給貓取名叫「月餅」,會有人像她一樣坐在窗前寫東西,會有人記得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那個一百年後的女孩之間,似乎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而徐雲舟就是那座橋。
她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寫她的文章。
傍晚時分,最後一縷陽光終於從窗欞之間緩緩退去。
張徽絳放下毛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這才低頭看向桌上的幾張稿紙。
兩千餘字。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有英雄豪傑,也沒有傳奇故事,甚至沒有一個嚴格意義上完整的故事。
它寫的,不過是榕城尋常的一天。
一碗魚丸湯,一條老街,一個孩子,一個老人,還有一隻自命不凡的花貓。
可張徽絳盯著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這些字真正屬於自己。
以前的《天下無賊》也好,《傾國之戀》也罷,雖然都是她親手寫出來的,可其中終究有徐雲舟的建議,有徐雲舟的思想,有那個來自後世之人的眼界與經驗。
那些文字當然很好,可她自己心裡清楚,那是兩個人共同完成的東西。
而眼前這兩千多字,沒有徐雲舟告訴她任何一個故事,也沒有借用未來任何一段傳奇。
她寫的是自己看到的街道,自己聽到的聲音,自己觀察到的人,甚至是她自己覺得有趣的那隻貓。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憑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再用自己的語言把它寫下來。
徐雲舟坐在窗邊,一頁一頁地看。
看得很慢。
張徽絳起初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可等了片刻,見徐雲舟始終不說話,她的手指便開始輕輕敲擊桌面。
一下。
一下。
漸漸越來越快。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了:
「到底怎麼樣?」
徐雲舟抬起頭,看了她片刻:
「這一次,不是我教你的。」
張徽絳愣了一下。
徐雲舟語氣很平靜:
「這是你的文章。」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張徽絳低頭看著桌上的稿紙,忽然笑了起來。
那一笑,比她寫出《傾國之戀》時還要開心。
因為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她已經不再只是替徐雲舟記錄那些自己從未見過的山河。
她開始擁有自己的眼睛。
也開始擁有自己的文字。
她張徽絳,終於真正成為了一個作者。
……
第二天清晨。
《林北民國日報》副刊頭版。
《傾國之戀》依舊占著最醒目的位置,而就在它下方,一個新的標題悄然出現。
《榕城旅居筆記》。
編輯沒有在文章前面大肆宣傳,也沒有提王伯韜,更沒有替張徽絳寫任何辯護之詞,只在開頭留下了一句極簡單的編者按:
「張先生近日所作,記榕城一日所見,刊於此,以饗讀者。」
僅此而已。
可報紙賣出去以後,事情卻慢慢變得有趣起來。
最開始,許多人買報,確實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他們想知道,這個被林語堂、徐志摩等人稱作奇才的十六歲少女,究竟還能寫出什麼。
結果看著看著,街邊原本嘈雜的聲音竟漸漸低了下來。
因為他們發現,這篇文章與《傾國之戀》完全不同。
沒有南洋風情,沒有海上風暴,沒有傳奇愛情,也沒有那些讓人一眼便能記住的奇聞軼事。
文章寫的,不過是些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東西,但卻被張徽絳寫得格外鮮活。
一個住在南后街幾十年的老人,看完文章之後,竟拿著報紙重新走了一遍自己每天走過的街。
走到街口那棵老榕樹下時,他站了很久。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
老人搖了搖頭。
「沒什麼。」
「就是以前沒發現,這棵樹還挺好看。」
有人讀到魚丸湯,忽然想起了自己已經去世多年的母親;
有人讀到那個每天等父親收攤的孩子,第一次認真看了一眼自己身邊那個沉默了大半輩子的男人;
甚至還有一個在南后街擺了二十多年攤子的婦人,第二天特意找到報館,非要問編輯一句。
「那個張先生,是不是每天都在我們街上轉悠?」
編輯愣了半天:
「您問這個做什麼?」
婦人理直氣壯地說道:
「她把我家的那隻貓都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