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張徽絳根本沒有停下來。
第二天,她又交了一篇稿子。
《榕城春雨》。
還是沒有回應王伯韜,沒有提《傾國之戀》,甚至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南洋。
她只是寫雨。
寫雨水順著屋檐一滴一滴落下來,寫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寫雨幕里的木樓,寫撐傘匆匆趕路的婦人,寫蹲在屋檐下等客的車夫,也寫雨停之後,從街邊廚房裡慢慢飄出來的柴火香。
文章並不長,卻沒有半點急於證明自己的意思,反而像一個站在窗前看雨的人,耐心地等著一滴水落下,再等下一滴。
第三天,是《閩江船影》。
第四天,是《茉莉花茶》。
第五天,是《南后街的午後》。
第六天,是《榕樹下》。
第七天,是《城南龍舟》。
一篇接著一篇。
最開始,讀者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思,想看看這個十六歲的「張先生」究竟準備怎麼回應王伯韜,可看著看著,大家卻發現,張徽絳根本沒有回應。
她甚至像是完全忘了那場爭論。
別人吵得面紅耳赤,她在寫一場春雨;別人忙著替她辯護,她在寫閩江上緩緩駛過的烏篷船;有人在報紙上指責她「來歷不明」,她卻在琢磨一壺茉莉花茶究竟應該用多少水,茶葉泡到第幾遍的時候香氣最好。
這種態度,反倒讓整件事情變得有些奇妙。
七天之後,《榕城旅居筆記》竟漸漸成了《林北民國日報》副刊最受歡迎的欄目之一。
每天清晨,報紙剛送到街頭,便有人專門讓孩子去報攤排隊,只為了看看張徽絳今天又寫了什麼。
報館收到的讀者來信也越來越多,甚至開始有人一本正經地給她指定題目。
「張先生,能否寫寫西禪古寺?」
「張先生,鼓山的霧,您什麼時候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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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我們家巷子裡的那口老井已經有一百多年了,您若是有空,不妨來看看。」
甚至還有一個讀者在信里寫得格外認真:「張先生,能不能寫寫我們家巷子?我們巷子裡也有一隻貓,比您文章里的那隻還胖。」
編輯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足足笑了半天。
笑完之後,他卻忽然安靜下來,盯著那封信看了許久。
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竟然真的開始讓整座福州城等著她寫下一篇文章。
更有意思的是,大家已經不再等她回應王伯韜了。
他們是在等張徽絳。
這兩者看起來只是差了兩個字,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
第十天。
王伯韜終於坐不住了,他在另一家報紙上發表了一篇短短的聲明,措辭已經比最初柔和了許多。
他承認《榕城旅居筆記》「寫榕城風物,細膩真切,頗有過人之處」,同時表示,對於《傾國之戀》中涉及的南洋風物,他依舊保留疑慮,但「既有此等文字在前,亦不願再作無謂爭辯」。
最後只留下了一句:
「文壇有幸,得見少年英才,余亦樂見其成。」
可已經沒有多少人在意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場爭論其實已經結束。
不是誰把誰罵輸了,也不是林語堂站出來替張徽絳說了什麼,更不是報社替她做了多少宣傳。
而是張徽絳用自己的文章,一篇接著一篇,把那道質疑拆得乾乾淨淨。
她甚至沒有正面回答王伯韜。
她只是寫。
寫榕城,寫她真正看見的人間。
至於南洋究竟是不是她親眼見過,到了這個時候,反而已經不再重要。
因為一個真正的作者,最終能夠證明自己的,從來不是履歷,而是文字。
這場原本由質疑引起的風波,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少女真正走進文壇的起點。
而此時的張徽絳對此卻沒有太大的感覺。她每天照舊背著劍出門,照舊去街上閒逛,照舊觀察那些不起眼的人和事,回到客棧之後便鋪紙磨墨。
只是,這個年代哪有這麼多歲月靜好。
她寫閩江,見過被稅卡打斷腿的船工;寫南后街,見過孩子被強拉去當挑夫的婦人;寫榕樹下,見過被強收護商費的貨郎;寫龍舟,見過失去哥哥之後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岸邊的少年……
而這些不幸的背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兩個名字:陸光國、陸興榮兄弟。
陸光國是閩北的土皇帝,手下擁兵數千,盤踞尤溪、南平一帶,省府的政令到了尤溪以南,往往要打個折扣。
陸興榮是他胞弟,暫編第二師某旅旅長,兼閩北稅捐督辦,專管設卡收稅、征夫拉伕。
張徽絳在寫《榕城旅居筆記》的那些日子裡,不止一次在茶館裡、在碼頭邊、在魚丸湯攤子前聽到陸興榮的名字。
他設卡抽「木板捐」「人頭捐」,私鑄劣質銀毫髮給士兵和民夫。
他強征十三四歲的少年當勤務兵,不從的就捆在碼頭上示眾,任由日頭暴曬、蚊蟲叮咬。
有人去稅卡要人,被打斷了腿扔出來,躺在路邊嚎了一整夜才有人敢去抬。
張徽絳聽到這些事情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寫一座城。
可是,如果她只寫它的雨、花貓、茶香和夕陽,卻故意避開那些正在發生的事情,那麼她寫下的究竟還是不是這座城?
於是,她第一次嘗試把這些事情寫進《榕城旅居筆記》。
她沒有點名,只寫「閩北某部」,寫「某處稅卡」,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被征去之後再沒有回來,寫一個船工為了幾塊銀毫丟掉一條腿。
稿子送到編輯手裡不過半個時辰,編輯的臉色便變了。
當天夜裡,他甚至親自敲開了張徽絳的房門:
「張先生,這篇稿子……我不能發。」
張徽絳看著他,沒有說話。
編輯壓低聲音,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
「您寫貓、寫雨、寫榕樹,怎麼寫都行,您就是把整條南后街寫進去,我都敢替您登。可這幾段不行。」
「為什麼?」
編輯苦笑了一聲:
「因為您寫的是他們。」
張徽絳沉默了片刻。
編輯把稿紙重新塞回她手裡,聲音壓得更低:
「您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有多長。真把這篇登出去,明天報館還在不在都不好說。至於您……我勸您還是趁早離開榕城。」
「連文章都不敢發,還辦什麼報?」
張徽絳問得很平靜。
編輯苦笑:
「報紙也要活,人也要活。有時候,活著本身就是本事。」
張徽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接過稿紙,把它壓在箱底。
日子照常過著,她照常寫那些能發的文章,只是她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堵在那裡了,遲早要找一個出口。
而就在這時,新的風波又來了,又有人在報紙上罵張徽絳了。
這一次的人,來頭可比王伯韜大得多。
甚至可以說,在如今的文壇上,沒有幾個人願意輕易面對他的筆鋒。
正是那位號稱「民國第一噴子」的魯迅。
論罵人,魯迅是真正的大夏文壇第一毒舌。
他不靠髒話,不靠撒潑,單憑一支筆,就能把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林語堂倡導幽默閒適,他批他「將屠戶的兇殘,使大家化為一笑」;
徐志摩說世間萬物皆是音樂,他反諷「恭頌志摩先生的福氣大,能聽到這許多絕妙的音樂」;
罵顧頡剛從不提名,只稱「鼻公」「赤鼻」,後來索性在小說里把他寫成鳥頭先生;
罵梁實秋,他說他是「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
罵陳西瀅,他說他「滿心婆理而滿口公理」,是「自在黑幕中,偏說不知道」。
被他罵過的人,有的氣得跳腳,有的沉默終生,有的至今還在教科書里當著反面教材。
而現在,輪到了張徽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