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數日之前,滬上租界。
一間並不算寬敞的書房裡,窗外正下著細雨。
魯迅坐在書桌前,手邊攤著幾份報紙。
其中一份,正是從榕城寄來的《林北民國日報》。他已經看過王伯韜最初那篇文章,也看過後來刊出的《榕城旅居筆記》。
桌面上還壓著幾封從南方寄來的信。
有人誇張地稱那個十六歲的少女為「閩中才女」,有人說她不過是名士捧出來的新奇人物,也有人在信里饒有興致地問:「周先生可曾讀過這個張徽絳?」
魯迅看完最後一封信,沒有立即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份報紙,將《榕城春雨》翻出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屋子裡很安靜。
許久,他才輕輕笑了一聲。這笑聲很淡,聽不出究竟是讚許還是譏諷。
旁邊的人問道:
「先生覺得怎麼樣?」
魯迅沒有回答,只把報紙往桌上一放。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
他頓了頓,
「倒比許多活了幾十年的人,看得明白。」
那人有些意外:
「您這是誇她?」
魯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說過是在誇她?」
那人頓時不敢說話了。
魯迅重新低下頭,手指在那幾頁報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並不喜歡這種突然冒出來的「天才」,尤其是報紙喜歡製造的天才。
今天可以捧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明天也可以捧一個十七歲的詩人。名士說一句,報紙登一遍,茶館再傳一遍,原本一個還需要慢慢寫文章的人,轉眼便成了「奇才」「神童」「文壇新星」。
「文章倒是真的,至少不是只會賣弄新名詞。」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拿起筆,在紙邊寫下了一個名字。
張徽絳。
墨跡落下,像是在一張原本平靜的棋盤上,悄無聲息地落下了一枚黑子。
魯迅並不知道,這個十六歲的少女究竟是誰。
更不知道她身後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他只是覺得,一個能夠把一條街、一場雨、一碗魚丸湯寫得讓人停下來看的年輕人,至少值得再看一看。
至於究竟是真才,還是有人替她撐腰,究竟是少年天成,還是另有文章……
這一次,魯迅似乎也有了興趣。
他重新拿起那支筆,在稿紙上寫下了一行標題:
《「奇女子」辨》。
窗外的雨還在下,桌上的報紙卻已經被翻到了最後一頁。
一場屬於民國十七年的傳奇,就這樣在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時候,悄悄拉開了序幕。
……
那日清晨,張徽絳照例下樓買報。
她剛走到客棧門口,便聽見報童扯著嗓子喊道:
「看報!看報!《語絲》最新一期!魯迅先生新文《『奇女子』辨》!點名張徽絳先生!」
張徽絳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看向那個正揮舞著報紙的報童:
「給我一份。」
報童見是張徽絳,吐了一下舌頭。
然後遞過報紙,張徽絳付了錢,低頭一看,果然在副刊顯眼的位置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魯迅。
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這位先生,也來湊熱鬧了?」
徐雲舟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最好先看看他怎麼說。」
張徽絳展開報紙。
魯迅的筆鋒一如既往地冷峭。
他從鼓浪嶼雅集說起,談到近來報上熱炒的「天才少女」,筆鋒一轉,寫道:
「
聽說林北來了個十六歲的姑娘,會彈琴會寫詩,還會舞劍,名動公卿,報章競載。我也覺得新鮮,就找來看了一看。看完了,無非是些兒女情長,街頭瑣事。林語堂先生說這是天才,我不知道天才二字,何時變得這樣不值錢了。
更可怪的,是她天天背著一把劍在街上走。劍不是裝飾品,是殺人的。若拿它當招牌,那和戲台上耍花槍的有什麼分別?
還有人說她那兩句詩寫得好『君以孤身赴國難,我攜長劍看山河』。句子是漂亮,但也只剩下漂亮了。烈士的血,不是拿來給人寫對聯的。少年人學灑脫,最容易;真懂得死生之義,卻最難。
余非苛責少年,但惜媒體鼓譟太過,恐誤青年。」
張徽絳站在街邊,將這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徐夫子,魯迅先生說我只會寫風花雪月,不懂死生之義。」
徐雲舟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生氣麼?」
張徽絳想了想。
她想起那個船工腿上的疤,想起那個剝豆子的婦人望向街口的眼神,想起那個被退回來的稿子……她寫了,但發不出來。
那些東西堵在她心裡,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旁人看不見,但她自己知道它在那裡,硌得生疼。
「生氣。」
她說,
「他又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他也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我不寫,而是我寫了,別人不敢發。」
徐雲舟沒有說話。
張徽絳把報紙折好。
「而且,他說得這麼有道理,我反而更不服。」
「怎麼?」
張徽絳抬起頭,眼睛裡已經重新有了光:
「他既然敢問我,我為什麼不能問他?」
徐雲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你想問什麼?」
張徽絳沒有回答。
回到客棧,她在桌前坐下,重新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
「
魯迅先生鈞鑒:
先生《「奇女子」辨》責我寫風雲氣少,我認。但我有一個問題:先生罵林語堂、罵徐志摩、罵梁實秋、罵陳西瀅,罵的都是拿筆桿子的文人。三一八之後,先生也點過段祺瑞、賈德耀、章士釗的名,可是對天橋那邊的奉軍大帥、封報館殺記者的實權人物,卻多半只稱「當局」「政府」,不直接寫他們的名字。
以前有人勸先生罵軍閥,先生說「不想上誘殺手段的當」。我十六歲,不敢說先生膽小。但先生既然肯為劉和珍、楊德群直書執政府之惡,為什麼不肯為邵飄萍、林白水直書殺他們的人的名字?
是怕天橋,還是怕軟刀?
徽絳十六歲,不知輕重,斗膽一問。若先生肯答,徽絳洗耳恭聽。
張徽絳頓首。」
她寫好信封,貼上郵票,走到街口投進了郵筒。
徐雲舟在她腦海中幽幽說道:
「你這是在捅馬蜂窩。」
張徽絳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
信寄出去以後,張徽絳很快便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後。
她沒有等魯迅回信,也沒有天天跑去問報館有沒有消息,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魯迅的所謂誘殺,出自《墳·題記》: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罵殺人不眨眼的軍閥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這些誘殺手段的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