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浚府。
府邸不大,甚至有些陳舊。
作為曾經的宰相,張浚被罷官後,生活過得頗為清貧。
書房裡,張浚正在燈下讀著一卷書。
他已經年近六旬,兩鬢斑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一個老管家走了進來。
「老爺,知味齋的夥計送來一盒新茶。」
張浚放下書卷,有些意外。
「知味齋?」
他與那家新開的酒樓並無交集。
何況知味齋的東家,還與秦檜交好。
老管家將一個精緻的木盒放在桌上。
「夥計說,是他們東家的一點心意。」
張浚眉頭皺得更深。
知味齋……的東家?
張浚打開木盒,一股清新的茶香撲鼻而來。
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他拿起一包茶葉,掂了掂分量,忽然手指一頓。
茶葉包的底部,似乎有些硌手。
張浚不動聲色地揮退了老管家。
待書房只剩下他一人,張浚才小心翼翼地撕開茶葉包的底部。
裡面,藏著一張極小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屠刀將至。」
張浚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前,看著它化為灰燼。
屠刀……
將至?
張浚站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
知味齋……
與秦檜交好的東家……
怕是個……假東家。
張浚瞬間就明白了,這是有人在向他示警。
主和派,或者說秦檜,要對他下手!
張浚的臉上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絲苦笑。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與秦檜鬥了半輩子,從朝堂斗到鄉野。
如今秦檜大權在握,終於要對他這個心腹大患舉起屠刀。
「罷了,罷了。」
張浚長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張浚一生,為國為民,俯仰無愧。」
「他秦檜想怎樣,便由他去吧。」
心灰意冷,莫過於此。
張浚被打壓得太久。
心中的那團火,早已被冰冷的現實澆得只剩下一點火星。
……
皇城司。
地牢。
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腐爛的氣味。
林剛走在狹長的甬道上,兩旁的牢房裡傳來陣陣呻吟。
他面無表情,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
一個獄卒跟在他身後,諂媚地笑著。
「林提點,您怎麼有空到這下面來?」
林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万俟大人有令,讓我來提審幾個犯人。」
獄卒連忙點頭哈腰。
「是是是,您請吩咐。」
林剛的目光掃過一間間牢房。
「把戶部那個叫張遠的,帶到審訊室。」
獄卒一愣,「張遠?」
「他不是昨天剛抓進來的嗎?万俟大人還沒下令審他……」
林剛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的話,你沒聽清?」
獄卒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嘴。
「是,小的這就去辦。」
很快,一個穿著戶部官服的年輕人被帶了出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色蒼白,渾身發抖。
「饒命……大人饒命啊……」
張遠一見到林剛,就跪在地上磕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
林剛沒有理會他,轉身走向審訊室。
審訊室內,各種刑具掛在牆上,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張遠被兩名獄卒按在刑凳上,嚇得魂不附體。
林剛坐到主位上,拿起一份卷宗,慢悠悠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極為仔細,仿佛卷宗里有什麼絕世文章。
審訊室里,只剩下張遠粗重的喘息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張遠的精神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一點點被消磨。
終於,他忍不住了。
「大人……您……您到底想問什麼?」
林剛這才放下卷宗,抬起頭。
「張遠。」
「戶部主事,七品。」
「入仕五年,兢兢業業,兩袖清風。」
「是也不是?」
張遠連忙點頭。
「是是是,下官……下官一直安分守己……」
林剛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張遠看來比惡鬼還可怕。
「可有人舉報你,貪墨庫銀三千兩。」
張遠臉色大變。
「冤枉!大人,這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連俸祿都經常接濟同僚,怎麼可能去貪墨庫銀!」
林剛點點頭,「我也覺得你冤枉。」
張遠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大人明察!」
林剛話鋒一轉。
「但是,万俟大人不信。」
「秦相,也不信。」
張遠的希望瞬間破滅。
他明白了,這是栽贓。
這是衝著他叔父張浚來的。
「你叔父,是前宰相張浚,對吧?」林剛問道。
張遠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林剛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現在,給你兩條路。」
「一,你招了,承認自己貪墨庫銀三千兩。」
「然後,再供出你叔父張浚,說他利用職權,幫你掩蓋罪行。」
「這樣,你只是從犯,或許能留一條命。」
林剛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根燒紅的烙鐵。
「二,你不招。」
「那這些東西,就會一件一件,在你身上試個遍。」
「直到你招了為止。」
「最後,結果還是一樣。」
「你,選哪條?」
張遠看著那根烙鐵身體直抖,仿佛已經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
「我……我……」
他想到了叔父。
那個一生剛正不阿,視名節重於生命的老人。
如果自己為了活命,誣陷了他……
張遠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無話可說。」
林剛的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有骨氣。」
林剛放下烙鐵,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了。」
林剛走到張遠面前,忽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記住,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反抗。」
「想救你叔父,就按我說的做。」
張遠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和不解。
林剛卻不再看他,轉身對獄卒下令。
「用刑。」
獄卒應聲上前,拿起一根帶著倒刺的皮鞭。
林覺的意識,卻在這一刻悄然切換。
……
臨安城,知味齋。
林靈兒正坐在櫃檯後算帳。
一個衣著普通的漢子走了進來,在角落的桌子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他是林覺安插在皇城司的一個分身,一個不起眼的雜役。
林靈兒朝他看了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瞬間完成了信息交換。
林覺的計劃,已經開始。
林靈兒放下算盤,對身邊的阿飛說。
「去,把我們準備好的那份『菜單』,給御史台的王御史送一份過去。」
「告訴他,有人想在他的地盤上縱火,請他看著辦。」
……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幾輛黑色的馬車就停在了張浚府的門前。
車門打開,万俟卨從第一輛馬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官服,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身後,幾十名皇城司精銳魚貫而出,個個面色不善,腰挎長刀。
「去,叫門。」万俟卨一揮手。
一個都頭立刻上前,用力拍打著朱紅色的府門。
「開門!皇城司辦案!」
聲音粗暴,毫無禮數。
很快,府門打開一條縫,老管家探出頭來。
看到門外這陣仗,老管家嚇了一跳。
「你……你們是什麼人?」
那都頭一把推開門。
「瞎了你的狗眼!」
「沒看到我們是皇城司的嗎?」
老管家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万俟卨慢悠悠地走了進去,環顧四周。
「張浚大人呢?」
「讓他出來,跟我們走一趟。」
老管家又驚又怒。
「我家老爺是前朝宰相,你們豈能如此無禮!」
万俟卨冷笑。
「前朝宰相?」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他侄子張遠貪墨庫銀,他身為親長,有包庇之嫌。」
「我們只是請他回去協助調查,已經很給面子了。」
「快去通報,別逼我們自己進去搜!」
老管家氣得渾身發抖,但也沒辦法,只能轉身跑進內院。
万俟卨背著手,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在院中踱步。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將曾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踩在腳下的感覺。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開!讓開!」
「都別擋路!」
万俟卨皺眉,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賣菜的漢子,推著一車爛菜葉,正往這邊擠。
「幹什麼呢!」一個皇城司精銳上前呵斥。
那賣菜漢子一臉憨厚。
「官爺,行個方便,小的就住在這條巷子裡,這車爛菜得趕緊處理了,不然臭了街坊。」
這賣菜漢子,正是林覺的一個基礎分身。
他昨天接到指令,今天一早就在這附近「閒逛」。
那精銳不耐煩地揮手。
「滾滾滾!今天這裡戒嚴,不准通行!」
賣菜漢子一臉為難。
「官爺,這……這繞路可就遠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推車。
車子一歪,一車爛菜葉「嘩啦」一下,全都倒了出來。
一股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那都頭勃然大怒。
「你找死!」
他一腳踹翻菜車,然後拔出刀,就要砍向賣菜漢子。
賣菜漢子嚇得抱頭鼠竄。
「官爺饒命!我不是故意的!」
周圍的百姓越聚越多,對著皇城司的人指指點點。
「怎麼回事啊?」
「皇城司的人又欺負老百姓了!」
「太霸道了!不就一車爛菜嗎,至於拔刀嗎?」
那都頭臉上掛不住,更加惱羞成怒。
「都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也抓起來!」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一聲。
「這不是皇城司的『李屠夫』嗎!」
喊話的,是林覺的另一個分身,一個混在人群中的貨郎。
「李屠夫」這個外號一出,那都頭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周圍的百姓也是一陣譁然。
「李屠夫?哪個李屠夫?」
貨郎立刻「科普」起來。
「就是他!上個月在西市,活活打死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就因為老漢不小心把芝麻掉他衣服上了!」
「當時好多人都看到了!官府卻說老漢是自己病死的!」
「原來他叫李屠夫!」
百姓們一聽,群情激奮。
「原來是他!」
「這種人渣,怎麼還能當官!」
「草菅人命啊!」
李屠夫臉色漲紅,指著貨郎。
「你……你胡說八道!」
「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幾個皇城司精銳立刻沖向貨郎。
貨郎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殺人犯要殺人滅口啦!」
場面,瞬間就亂了。
万俟卨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本來是想給張浚一個下馬威,結果自己的手下先出了醜聞。
「都給我住手!」万俟卨怒喝。
但已經晚了。
百姓的情緒被點燃,紛紛指責皇城司。
就在這片混亂中,張浚穿著一身素衣,從內院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院外的亂象,又看了看万俟卨,臉上露出一絲譏諷。
「万俟中丞,好大的陣仗。」
万俟卨看到張浚,壓下火氣。
「張大人,別來無恙啊。」万俟卨皮笑肉不笑。
「令侄張遠,涉嫌貪墨,如今已在我皇城司大牢。」
「本官奉旨,特來請張大人回去,協助調查。」
張浚淡淡道。
「老夫的侄子,老夫清楚。」
「他若貪墨,國法處置,老夫絕無二話。」
「但若有人栽贓陷害,老夫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万俟卨的耐心耗盡。
「張大人,說這些沒用。」
「你是自己走,還是讓我們『請』你走?」
万俟卨話音剛落,身後的皇城司精銳齊刷刷上前一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這哪裡是請,分明就是綁!
張浚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老夫戎馬一生,什麼陣仗沒見過。」
「想抓我,就憑你們?」
張浚猛地一甩袖子,中氣十足地喝道。
「來人!」
話音剛落,府內衝出十幾個家丁,手裡都拿著棍棒。
這些家丁,很多都是跟隨張浚多年的老兵。
雖然年事已高,但一身煞氣未減。
雙方,就這麼在張府大門內對峙起來。
府門外,百姓們看得是心驚膽戰,又覺得無比解氣。
「打起來!打起來!」
「這張大人,是條漢子!」
「敢跟皇城司對著幹,硬氣!」
万俟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一個被罷官的老頭子,竟然還敢反抗。
「張浚!」
「你這是要公然抗法嗎!」
張浚冷笑。
「法?」
「你們皇城司,也配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