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一個張浚!」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万俟卨猛地一揮手。
「給我上!」
「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皇城司的精銳們發出一聲吶喊,舉著刀就沖了上去。
張府的家丁們也不示弱,揮舞著棍棒迎了上去。
「砰!砰!砰!」
刀棍相交,瞬間戰作一團。
雖然皇城司的人多,且裝備精良。
但張府的家丁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配合默契,一時之間竟不落下風。
院子裡,喊殺聲,慘叫聲,亂成一片。
万俟卨站在後面,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在臨安城,當街與前朝宰相的府邸發生火併。
這事要是傳到陛下的耳朵里,万俟卨也討不了好。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都給我加把勁!」
「拿下張浚者,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皇城司的精銳們攻勢更猛。
張府的家丁漸漸抵擋不住,開始出現傷亡。
一個家丁被砍中肩膀,鮮血直流。
另一個家丁被踹倒在地,幾把鋼刀立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張浚站在台階上,看著自己的家僕一個個倒下,目眥欲裂。
「住手!」
張浚大喝一聲,想要衝下去,卻被老管家死死拉住。
「老爺,不可啊!」
万俟卨看到張浚急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張大人,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否則,你這些忠心耿耿的家僕,可都要為你陪葬了。」
張浚氣得嘴唇發白。
「万俟卨,你這個奸賊!」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住手!」
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御史官服的中年人,帶著十幾名御史台的官員,快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御史中丞,王毅。
王毅是御史台里少數幾個不畏懼秦檜勢力,敢於直言的官員。
他也是林靈兒送出「菜單」的目標。
万俟卨看到王毅,眉頭一皺。
「王御史,你來做什麼?」
「這裡是皇城司辦案,御史台無權干涉。」
王毅冷哼一聲,看都沒看他。
他徑直走到張浚面前,躬身行禮。
「張相。」
一聲「張相」,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
張浚早已不是宰相,王毅這麼稱呼,分明是在打秦檜和万俟卨的臉。
張浚看著王毅,有些意外。
他和王毅並無深交。
「王大人,你這是……」
王毅直起身,朗聲道。
「張相為國操勞一生,勞苦功高。」
「豈容宵小之輩,在此放肆!」
王毅轉過身,怒視著万俟卨。
「万俟卨!」
「你無憑無據,僅憑臆測,就敢帶人衝擊前朝宰相的府邸!」
「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朝廷!」
万俟卨被王毅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我……我是奉旨辦案!」
「張浚侄子貪墨,他有包庇之嫌!」
王毅冷笑。
「奉旨?奉誰的旨?」
「陛下的聖旨呢?」
「拿出來我看看!」
万俟卨語塞。
他哪裡有什麼聖旨,不過是秦檜的一句話罷了。
王毅不依不饒。
「拿不出來?」
「那就是矯詔!」
「矯詔是何等大罪,万俟卨中丞,你應該比我清楚!」
万俟卨被逼得連連後退。
「你……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我只是請張大人協助調查!」
「協助調查?」王毅指著院子裡受傷的家丁和明晃晃的鋼刀。
「這就是你說的協助調查?」
「我看是屈打成招,栽贓陷害吧!」
府門外的百姓們,看得是熱血沸騰。
「說得好!」
「這才是真正的言官!」
「敢跟秦檜的走狗對著幹!」
林覺的那個貨郎分身,又在人群中帶起了節奏。
「王大人是好官啊!」
「我們不能讓好官吃虧!」
「大家一起上,保護王大人和張相!」
百姓們的情緒本就被「李屠夫」事件點燃。
此刻一經煽動,立刻有人響應。
「對!保護張相!」
「不能讓奸臣得逞!」
幾十個膽大的百姓直接衝進了院子,擋在了張浚和王毅的前面。
万俟卨徹底傻眼。
他只是來抓一個失勢的老頭子,怎麼就捅了馬蜂窩?
先是御史台的人來了。
現在連老百姓都衝進來了。
這要是再動手,那就是激起民變了。
這個責任,他可擔當不起。
「反了!反了!你們是要造反嗎!」万俟卨色厲內荏地吼道。
一個帶頭衝進來的壯漢,正是林覺的另一個分身,碼頭扛包的林大力二代。
他指著万俟卨的鼻子罵。
「造反的是你們這群魚肉百姓,殘害忠良的狗官!」
「今天有我們在這裡,誰敢動張相一根汗毛試試!」
「對!誰敢動他一下試試!」
百姓們齊聲吶喊,聲勢震天。
万俟卨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今天這人,是抓不成了。
他惡狠狠地瞪了張浚和王毅一眼。
「好,好得很。」
「我們走!」
万俟卨帶著皇城司的人,灰溜溜地撤走。
院子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百姓們將張浚和王毅圍在中間,如同眾星捧月。
張浚看著眼前這些素不相識,卻願意為他挺身而出的百姓。
他那顆早已冰冷的心,似乎又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張浚對著百姓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諸位鄉親。」
老儒生張浚在這一刻,仿佛又找回了當年那個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自己。
……
秦府。
書房裡,一片死寂。
秦檜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如雨。
地上,是摔碎的茶杯碎片。
万俟卨跪在下面,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喘。
「廢物!」
秦檜終於開口,聲音里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一群廢物!」
「去抓一個被罷官的老頭子,竟然能搞出這麼大的亂子!」
「還被人堵在府里,灰溜溜地跑回來!」
「我秦檜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万俟卨渾身一顫。
「丞相息怒……這……這都怪那御史台的王毅,還有那群刁民……」
「閉嘴!」秦檜打斷他。
「事到如今,你還想推卸責任?」
「如果不是你的人當街行兇,激起民憤,事情會鬧到那一步嗎?」
万俟卨不敢再說話。
秦檜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他本想拿張浚開刀,殺雞儆猴。
結果雞沒殺成,反倒惹了一身騷。
現在整個臨安城,都在傳他秦檜栽贓陷害,欺壓忠良。
而張浚和那個王毅,倒成了百姓口中的英雄。
「林氏……又是林氏……」
秦檜咬牙切齒。
他敢肯定,今天這事背後,絕對有林氏的影子。
那個賣菜的,那個貨郎,還有那群帶頭衝進張府的百姓……
都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樣。
「丞相,那……那張浚還抓不抓?」万俟卨小心翼翼地問。
「抓?」秦檜冷笑,「現在怎麼抓?」
「王毅那個茅坑裡的石頭,肯定死死盯著。」
「我們再動手,就是給他送把柄。」
秦檜揉了揉發痛的額角。
這件事,讓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無力感。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林氏一族就像是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臨安城。
你不知道他們在哪,不知道他們是誰。
但你做的每一件事,他們都好像了如指掌。
……
皇宮,養心殿。
趙構聽完太監的匯報,把手裡的奏摺往桌上重重一拍。
「胡鬧!」
「簡直是胡鬧!」
「他秦檜是想把臨安城翻過來嗎!」
趙構也是一肚子火。
抓捕林氏,一無所獲。
去林府搜查,鬧出「見鬼」的醜聞。
現在去抓張浚,又激起了民變。
「這個宰相,他是怎麼當的!」趙構氣得在殿中來回走動。
要不是趙構需要主和派,秦檜這個宰相他早就罷了!
「陛下息怒。」一旁的老太監勸道。
「秦相……也是為了儘快查清林氏亂黨,為您分憂。」
「分憂?」趙構冷笑一聲,「他是給朕添堵!」
「張浚再怎麼說,也是做過宰相的人。」
「就這麼大張旗鼓地去抓,他把朝廷的臉面置於何地?」
趙構越想越氣。
他現在對秦檜的能力,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這個自己最倚重的臣子,似乎已經控制不住局面。
而那個神秘的林氏,卻像一個幽靈無處不在,讓趙構寢食難安。
「傳旨下去。」趙構停下腳步。
「讓秦檜最近安分一點。」
「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准再對朝中大臣動手。」
「是。」老太監領命退下。
趙構坐回龍椅,感到一陣心累。
……
臨安城,一處偏僻的巷子。
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牽著一匹瘦馬,正在尋找客棧。
他剛從朱仙鎮前線回來,身上帶著岳飛的親筆信。
這封信,關係著十萬岳家軍的糧草和北伐的前途,至關重要。
就在他拐進一個巷口時,旁邊忽然衝出兩個挑著擔子的腳夫。
「哎喲!」
信使被撞得一個趔趄。
那兩個腳夫連忙道歉。
「對不住,對不住,沒看到您。」
信使擺擺手,「沒事。」
他沒注意到,就在剛才那一撞的瞬間。
他懷裡的那封信,已經被其中一個腳夫用極快的手法掉了包。
兩個腳夫匆匆離去。
信使整理了一下衣服,繼續往前走。
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懷裡的,已經是一封內容完全不同的假信。
……
林府,書房。
林覺的手中,拿著一封蓋著岳家軍火漆印的信。
正是從那個信使身上換來的真信。
林覺展開信紙,仔細閱讀。
信是岳飛寫給兵部和戶部的。
內容很簡單。
一是匯報朱仙鎮大捷的戰果,金人主力已被擊潰,收復開封指日可待。
二是請求朝廷儘快撥付糧草軍械,補充兵員,以竟全功。
信的末尾,岳飛還提了一句。
「聞臨安有林氏義士,為國捐軀,撼動朝野,飛感佩萬分,若北伐功成,定當親往祭拜。」
林覺看著這句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就是,這麼寫,太傻了。
「放心吧,岳元帥。」
「糧草和軍械,都會有的。」
「北伐,也一定會功成。」
林覺將信紙小心折好。
這封信,不能直接交到兵部和戶部。
那樣只會石沉大海,甚至被秦檜當成岳飛勾結林氏的罪證。
他需要用一種更巧妙的方式,讓這封信的內容傳遍整個臨安官場。
林覺的意識,切換到了知味齋的林靈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