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蹲在地上,環抱著陳曼淑,她胸膛瘋狂起伏,呼吸一口比一口短。
此時的呼吸濾罐已經嚴重製約了她的呼吸,陳鋒咬了咬牙,猛地揭開了陳曼淑的防毒面具。
她臉色的紅潤已經消失了,嘴唇乾裂,鬢角碎發被黏膩在一起。她額頭上冒出來細密汗珠。密密麻麻,像是從毛孔里往外滲水。
陳鋒深吸一口,抬起頭。
掃了一圈窯洞,三面半土牆,穹頂裂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往下灌。地面是凍硬的夯土,連根乾草都沒有。
「老蔫兒,讓人去把車上的帆布扯下來,把漏風的地方補一補。小猴子,劈些柴,再把窯口那堆廢窯磚搬過來圍個火塘。水壺全拿來,燒開水。」
他說話的時候已經在彎腰解手套了。
橡膠手套扣得緊,指頭抖,解了兩下沒解開。他咬著牙扯了第三下,五指才從橡膠套里抽出來,露出一雙被汗水泡白的手。
他伸手就要揭開自己的豬鼻子。
「啪——!」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極大,骨頭硌著骨頭。
是老蔫兒。
「鋒哥!」
老蔫兒的聲音一字一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重。
「防化服!我們!沒脫!要傳……要傳染了,也不是現在!」
他攥著陳鋒手腕的那隻手指節發白,整條胳膊都在較勁。
「你別亂了陣腳!」
窯洞裡靜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著陳鋒。
陳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右手。再看了一眼老蔫兒攥著他手腕的手,戴著橡膠手套。
他閉上眼。
胸腔里的氣憋了兩秒,從鼻子裡慢慢放出來。
「……嗯。」
一個字。
他把手縮回來,重新把橡膠手套套上去,這回一下就扣好了。
「老蔫兒,你帶人在南邊操作區劈柴燒水。水燒開了晾到能入口的溫度,裝行軍水壺裡,遞過線來,放地上。不許過線。」
「嗯!」
「小猴子,用帆布把漏風的地方堵好,剩下的帆布拿過來鋪在牆角稻草上。把駕駛室里那床軍毯也拿來。」
「是!」
陳鋒轉過身,走到陳曼淑身邊,蹲下來。
「曼淑,我要給你脫防化服。你體溫太高,裹著這身防化服悶下去會出事。」
陳曼淑沒回話。眼皮子半耷拉,瞳孔往上翻了一點,呼吸急促。
陳鋒伸手拉開她胸口的拉鏈。他將防化服從她肩膀上褪下去,順著胳膊一節一節往下擼,再脫褲腿、靴套。
一整套流程,手法快,但穩。
帆布已經鋪好了。小猴子把軍毯遞過線放在地上,陳鋒單手抄起來,鋪在帆布上面。
他把陳曼淑抱過去,放在軍毯上。
棉襖領口往下扯了一寸,露出鎖骨。那幾顆玫瑰色的疹子還在,沒有擴散,也沒有消退。
陳鋒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隔著手套都燙手。
「一斤,酒精還剩多少?」
「大半桶。」
「倒一碗出來。」
李聽風照做了。一塊紗布泡在碗中,陳鋒伸手撿起來。
他把紗布折了兩折,從陳曼淑的額頭開始擦。太陽穴,耳根後面,脖子兩側。紗布碰到皮膚的瞬間,酒精蒸髮帶走熱量,陳曼淑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
「嗯——」
她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像是被涼水激著了,手臂本能地往外推。
陳鋒按住她的肩膀。
「別動。」
第二遍擦的時候,陳曼淑開始發抖。肌肉痙攣,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牙齒磕在一起「咯咯」響。她的手抓住了陳鋒的前臂,指甲隔著橡膠手套往裡扣。
「不……不要……」
聲音碎得不成句。
「老蔫兒,水好了沒有!」陳鋒回頭催促。
「好了!」
三個行軍鋁水壺被遞了過來。陳鋒撈起來,擰開壺蓋試了一下溫度,剛溫熱不燙嘴,他蹙了蹙眉頭,將剩下的兩壺扔了回去。「燒開了。咱們也一樣,不能喝生水。」
「嗯!」
「曼淑,先喝點水。」
他托起陳曼淑的後腦,壺嘴湊到她嘴邊。
水碰到乾裂的嘴唇,陳曼淑的頭猛地往旁邊一歪。水灑在軍毯上,洇出一塊深色。
「不……」她的眼睛睜了一條縫,瞳孔渙散,已經不認人了。她推搡陳鋒的動作變得劇烈,整條手臂痙攣著往外撥,手指在空氣里亂抓,把陳鋒的防化服袖口扯歪了。
「嬲你媽媽別!」
陳鋒一把攥住她的兩隻手腕,摁在軍毯上,力氣之大把帆布底下的凍土都壓出了響。他眼眶猩紅,青筋從面具邊緣的皮膚上鼓起來。
「你給老子咽下去!在夏津你連硝酸往火盆里砸都不怕,現在跟老子裝什麼軟蛋?喝!」
他鬆開一隻手,重新撈起水壺,壺嘴直接懟進陳曼淑的嘴裡。
水灌進去了。
陳曼淑嗆了一下,喉嚨「咕嚕」一聲,吞了下去。身體還在抖,但掙扎的力氣小了。
「再喝。」
又灌了兩口。
「再喝一口。最後一口。」
第三口水咽下去的時候,陳曼淑的眼角滑出一滴液體。不知道是淚還是汗,順著太陽穴淌進頭髮里。
她不推了。
手指鬆開陳鋒的袖口,垂在軍毯上,微微蜷著。呼吸還是又淺又快,但身體不再痙攣了。
陳鋒放下水壺。
他的手在抖。
從手指到手腕,手腕到小臂,小臂到肘關節。整條胳膊不受控制地抖了五六秒,才慢慢停下來。
他把軍毯的一角掀起來,蓋在陳曼淑身上,把她的兩隻手塞進毯子裡。
「小猴子。」
「到!」
「從現在開始,每隔一刻鐘,燒一壺開水晾溫了送過來。不許斷。」
「是!」
「一斤。」
「嗯。」
「再發一次電報給鐵爐溝。問問謝屠夫出來了沒有。」
「嗯。」
李聽風蹲在電台前,手指搭上電鍵。「嘀嗒嗒嘀——」摩爾斯碼在窯洞穹頂底下迴蕩。
陳鋒靠在北牆上,右手擱在陳曼淑的額頭上。
體溫還在往上走。
他低下頭,從防毒面具的鏡片裡看過去。陳曼淑閉著眼,眉頭皺得很緊,嘴唇不停地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夢話,但一個字都聽不清。
行軍鋁水壺擱在旁邊。蓋子沒擰,冒著一縷白氣,在零下的空氣里升了兩寸就散了。
........
濟南。經六路。
防疫給水部的主樓已經燒塌了半邊。斷壁殘垣里還在冒黑煙,焦糊味和化學試劑灼燒的刺鼻氣體混在一起,隔著口罩都往鼻腔里鑽。
鈴木宗作站在外圍警戒線後面,軍靴踩在碎磚渣上,臉色鐵青。
兩輛消防車還在往廢墟上噴水,水柱打在燒紅的斷牆上,「嗞嗞」冒出大股白蒸汽。
憲兵隊長在他身後三步站著,腰彎到九十度,報告剛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
「兩輛卡車。走北門。通行證是本部的防疫放行令。」鈴木宗作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南門的炮擊呢?」
「報告將軍,敵軍炮擊四十分鐘前就停了。偵察隊追出去十二公里,沒有追上。對方撤退路線指向東昌府方向,沿途橋樑全部被炸斷。」
鈴木宗作的拳頭攥緊了。
「追!」他猛地扭過頭。「從北門出去的那兩輛車絕不可能走遠,調第十三聯隊的——」
「鈴木將軍。」
一個聲音從右後方傳過來,不急不慢。
鈴木宗作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白石謙信從一輛黑色轎車旁邊走過來。半邊毀容的臉在黑煙底下忽明忽暗,好的那半邊臉上掛著一絲弧度。
「追什麼?」
白石走到鈴木身前兩步的位置停住了。他沒有看鈴木,而是抬頭望著還在冒煙的廢墟。
「陳鋒帶走了那個女人。他逃得很順利。」
鈴木宗作太陽穴上青筋跳了兩下。
「你——」
「將軍。」白石轉過頭來,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映著廢墟的火光。「陳鋒帶走的不是一個女人。是能讓他四萬大軍潰爛的東西。」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空氣里張開,慢慢收攏成拳。
「傷寒桿菌,注射加口服,雙重保險。潛伏期三到五天。他帶著她回根據地,路上接觸的人、共用的水壺、碰過的車廂扶手——每一個都是新的感染源。」
白石的拳頭攥緊了。
「他逃得越快,瘟疫在他地盤炸開得越快。」
鈴木宗作的嘴張了一下,他盯著白石看了五秒。
「這都你的陰謀?」
「呵呵。」白石搖了一下頭。那半邊燒毀的臉皮在動作中皺出一道道溝壑。「樓里二十三個步兵,是鋪路的台階。那個女人,是我親手包好的禮物。陳鋒親手拆開它,親手抱著它回家。」
他轉過身,走向轎車,拉開車門之前停了一下。
「鈴木將軍,不必追了。準備收屍的麻袋就好。」
他鑽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發動機聲響起來,轎車碾過滿地碎磚駛入黑暗。
鈴木宗作站在原地沒動。他看了一眼還在冒煙的廢墟,又看了一眼北門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在六十多公里外那座坍了一面半的廢窯里,一個穿著白色防化服的人正蹲溫度逐漸升高的磚窯內,用紗布沾著酒精一遍一遍擦著一個女人的額頭。
陳鋒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把壺嘴湊到陳曼淑嘴邊,掰開她的下巴,又灌下去小半壺溫水。
「喝。」
「再喝一口。」
人還活著。
心還在跳。
陳曼淑,你給老子撐住。謝屠夫,你他媽的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