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兒等人一直在忙乎,他們的工作有了成效。在火塘續了第四次柴以後,廢窯里的溫度上來了。
窯磚冰冷的牆壁被熱氣燒透了,散出來的熱氣悶在帆布封死的穹頂下面,讓老蔫兒等人在另一邊忍不住脫下了防化服透口氣。
陳鋒看陳曼淑呼吸變沉了剛想出去抽根煙。陳曼淑的身體突然像被抽去了骨頭,牙齒咬得「咯吱」響,指頭蜷成僵硬的倒鉤,腳後跟『咚咚』地亂蹬著軍毯底下的帆布。緊接著,她整個人觸電般弓起,脊背死死懸空,只剩後腦勺和腳跟撐著。
陳鋒趕忙用一隻手托起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
高熱驚厥。
她的體溫已經燙到陳鋒不用探額頭,雙頰一片潮紅。
「水!」
小猴子趕忙把剛晾溫的行軍水壺遞過線,放在地上。陳鋒一把撈起來,擰開壺蓋,掰開陳曼淑的下巴往裡灌。
水從嘴角往外淌,淌得比咽下去的多。
她的喉嚨痙攣,吞咽肌肉已經不聽大腦指揮了。
陳鋒把她的頭側過去,讓水順著嘴角流出來,免得嗆進氣管。
軍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漬。
空氣里飄來一股惡臭。
陳鋒手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軍毯下面。
棉褲襠部洇開一片暗紅色。
腸道出血。
陳鋒的手指猛地抽緊,鋁皮被捏得「嘎吱」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反覆起伏了兩下。
「一斤。」
「嗯。」
「鐵爐溝那邊咋說的?」
李聽風急忙帶上面具,探出腦袋。
「司令。謝屠夫六個小時前就出發了。聯絡點那邊已經備好車了,就是謝屠夫現在還沒有消息.....可能因為下雪到外圍的聯絡點還需要些時間.....」
陳鋒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怎麼這麼慢?」
李聽風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不知道怎麼安慰陳鋒,這位在他眼中如同戰神一般的司令,第一次好像失了分寸。
窯洞外面,風聲大了。
雪粒子打在帆布上,「沙沙沙」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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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聽風咬著牙,站起出來,「司令,要不我去接一下吧。」
他伸手拎起靠在牆邊的一支滅虜一號,「嘩啦」一拉槍栓。「從這到鐵爐溝方向,中間有三條路。謝哥不認路,我怕他走岔了,要不我帶人去迎迎他。」
「坐下。」
「可是——」
「我說坐下。」
陳鋒聲音從防毒面具里傳出來,悶悶地,讓人聽不出喜怒。
「不能出去。咱們現在所有人都有已經被傳染了風險,萬一出了什麼事,你想要害死多少人?」
李聽風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槍放回牆邊,慢慢蹲回電台前面。手指搭上電鍵,狠狠敲了起來。
「嘀嗒嗒嘀——嘀嗒——」
窯洞裡只剩電碼聲和陳曼淑急促的喘息。
火塘里的柴「噼啪」炸了一聲,一截火星子蹦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
六十七公里外。沂蒙山東麓。
雪下得正猛。
山道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脖子了。風從山脊灌下來,刀子一樣往臉上剌。
謝寶財背著一個一尺半見方的木箱,箱子外面裹了三層油布,兩根麻繩從肩膀繞過去,交叉勒在胸口,系了死扣。
箱子裡是十七瓶大蒜素濃縮液、一袋二十斤粗鹽、一袋十二斤紅糖,和兩卷乾淨紗布。
他身後跟著七個人。三個山地營老兵,四個新兵。三娃走在最後面,肩上扛著一口小鐵鍋,鍋里塞著兩個行軍水壺,「哐當哐當」晃。
謝寶財走路的姿勢不好看。他個子不高,腿短,背上木箱壓得他整個人往前傾,像一頭馱貨的騾子。每走一步,軍靴踩進雪裡,拔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聲悶響。
「謝屠夫,歇會兒吧。」後面一個老兵喘著粗氣喊了一聲。
「歇個屁。」謝寶財連頭都沒回。「再有十幾里就到聯絡點了。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車了,等上車了再休息。」
他沒把話說完。
嘴裡噴出來的白氣被風撕碎了。
他加快了腳步。
七個人在風雪裡埋頭往前趕,沒有人再說話。
誰都不知道,在他們身後四百米的山樑上,有一雙眼睛正透過望遠鏡盯著他們。
望遠鏡的主人趴在一塊青石後面,身上披著白布偽裝網,跟雪地完全融為一體。
他放下望遠鏡,貓著腰從另一半跟了上去。
這是軍統安插在沂蒙山外圍的暗樁,代號「秤砣」。
「秤砣」是沈思遠的人。戴笠的命令是監控陳鋒後勤體系,尋找可乘之機。
謝寶財半夜三更清空兵工廠全部大蒜素庫存,背著箱子往外跑,他一出山就被盯上了,這在「秤砣」眼裡已經是難得的大魚了。
他背著的箱子裡裝的是核心軍工配方?生物製劑?還是什麼更值錢的東西?
「秤砣」當時一點沒猶豫,回到臨時藏身地,搓著手指拽出可攜式短波電台。
「操他姥姥的鬼天氣!」他暗罵了一聲。鵝毛大雪加上厚重的雲層,讓短波信號衰減得幾乎成了盲音。 那伙人背著的東西絕對是陳鋒的命脈,也許是找到陳鋒兵工廠的關鍵,這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絕不能丟!
「秤砣」咬了咬牙,他果斷扯出備用的長波天線,直接將電台功率推到紅線過載區。 為了追求發送速度,他甚至沒用耗時的靜默密碼,直接啟用了軍統常規的「甲種密碼」。
「嘀嗒——嘀嗒嗒嘀——」
電波從天線上彈出去,穿過風雪,消散在夜空里。
他不知道,就在二十公里外的濟南城東郊,一輛偽裝成郵政卡車的黑色廂車正停在公路邊。車廂里塞著一台九八式無線電測向儀,三根方向天線架在車頂。
測向儀的錶盤上,指針猛地跳了一下。
操作儀器的日軍通信軍曹扭過頭,衝著車廂前部喊了一句。
「報告!捕捉到異常大功率地波信號,方位二七三,距離約四十至五十公里。信號強度三格。正在持續發報。」
車廂前部,一個穿深色大衣的人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他走到測向儀前,低頭看了三秒錶盤。
「密碼制式?」
「支那軍統甲種。」
那人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甲種密碼。他們手裡有全套破譯密碼本。他們很輕鬆的就翻譯出來全部內容。
凌晨出發,從沂蒙山深處往西南急行,攜帶可疑物資,隨行不到十人。
小股部隊,攜可疑物資,,走夜路。
必定是有問題。
只要有問題,攔截下來就是大功一件。
「發報。」那人眯了眯眼,背著手下令。
「鎖定位置。請求夜影小隊截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