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去疾眼睛一亮,也顧不上形象了,直接伸手抓起一串最大的。
「嘶……哈……真香!」
他被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鬆口。
「這味道,老夫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嘗到!」
「確實。」
李斯也捻起一串,細細品嘗著。
「皇長孫殿下之才,真是深不可測。」
「治國之策信手拈來,連這庖廚之道,都如此精通。」
「誰說不是呢。」
馮去疾三兩口乾掉一串,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剩下的生肉上打轉。
「哎,我說老將軍,李相。」
他湊過去,壓低聲音說道。
「這麼多肉,咱們幾個也吃不完啊,放這兒也浪費了。」
「要不……咱們分一分,帶回家去?」
馮去疾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絲小算計。
「回家讓我家那廚子也學學,以後咱們也能在家吃上這口。」
「好主意!」
王離第一個響應,眼睛都放光了。
李斯也笑著點了點頭。
王翦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於是乎,大秦的三位頂樑柱,就這麼興高采烈地開始瓜分起了剩下的燒烤食材。
……
另一邊,回宮的路上。
夜風習習,吹動著道路兩旁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子池走在前面,一言不發,小小的背影透著一股子倔強。
始皇帝跟在後面,看著孫兒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這個孫兒,什麼都好,就是主意太正。
沉默了許久,始皇帝終於還是先開了口。
「子池。」
子池腳步沒停。
始皇帝嘆了口氣,快走兩步,與他並肩。
「今天這事,是大父不對。」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歉意。
「是朕……太心急了。」
「朕不該不問你的意思,就當著王翦他們的面提出來。」
聽到這話,子池才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大父,這不是心急的問題。」
他看著始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
「那是我的婚事,是我的人生大事。」
「不能因為您是皇帝,是我大父,就隨隨便便替我決定了。」
子池的語氣很平靜,但裡面的分量卻一點不輕。
「您想想,現在我和王黛才多大?您就把我們倆綁在一起。」
「萬一等我們長大了,互相看不順眼,那該多難受?」
「難道要為了一個所謂的婚約,痛苦一輩子嗎?」
「我不想過那樣的人生,王黛也不應該承受那樣的命運。」
「我的人生,我想自己選。」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進始皇帝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孫兒,忽然發現,這孩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自己身後,奶聲奶氣喊著「大父」的稚童了。
子池見他沉默,又繼續說道。
「而且,您這麼做,也讓王家很難堪。」
「您是皇帝,金口玉言。」
「您當眾賜婚,我卻當眾拒絕了……這讓王大將軍和王黛的臉往哪兒擱?」
「王大將軍勞苦功高,是國之柱石。」
「以後大秦的江山,還指望著他們王家這樣的忠臣良將去守護。」
「君臣之間要是有了隔閡,因為這點小事傷了感情,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始皇帝的臉色變了又變。
愧疚。
懊悔。
還有一絲後怕。
他光想著抱孫子,光想著給子池找個好媳婦。
卻完全忽略了這背後的政治影響,忽略了當事人的感受。
這孫兒,比他這個當皇帝的,想得還要周全。
「是朕……是朕想得不周全。」
始皇帝的臉上,滿是愧疚。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子池的肩膀。
「你放心!」
「以後你的婚事,朕絕不再插手!」
「你自己做主!」
這承諾,擲地有聲。
子池看著自家大父懊惱的樣子,心裡那點不快也煙消雲散了。
他本來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想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態度表明清楚。
免得以後再出什麼么蛾子。
「好了好了,這事兒翻篇了。」
子池主動拉起始皇帝的手,笑著轉移了話題。
「咱們說點正事。」
「大父,您可別忘了,再過幾天就是殿試了。」
「這可是給咱們大秦選拔人才的頭等大事,您得上點心。」
「還有,我掐指一算,王賁將軍征討東胡的消息,也快傳回來了。」
「婚事是小,國事為大。這兩件事,可比我娶媳婦重要多了。」
「東胡?」
始皇帝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
他皺起眉頭。
「北地距咸陽,關山萬里。大軍出征不過月余,哪能這麼快就有消息?」
子池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快了,快了,不出三日,捷報必達。」
他神秘地笑了笑。
「大父,您也太小看我大秦的鐵騎,太小看蒙恬將軍和王賁將軍了。」
「區區東胡,那還不是分分鐘拿下的事?」
「等把那片草原打下來,好好規劃一下,又能多養活多少百姓?」
「那可都是我大秦未來的根基啊。」
聽著孫兒信心滿滿的話,始皇帝雖然對消息傳遞的速度仍有疑慮。
但胸中的豪情卻被徹底點燃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大秦的鐵騎踏破東胡王庭,將那片廣袤的草原納入大秦版圖的景象。
「好!」
始皇帝用力握緊了子池的手,眼底重新燃起了灼熱的火焰。
「滅了東胡,我大秦疆域,便可再向北拓展千里!」
「到時候,天下之民,人人有地可耕,人人有飯可食!」
「這,才是我大秦真正的萬世基業!」
祖孫二人相視而笑。
之前那點因為賜婚而產生的不快,早已被這宏偉的藍圖沖刷得一乾二淨。
車輪滾滾,碾過咸陽平整的馳道。
馬車內,剛才還意氣風發的始皇帝,此刻卻沉默了下來。
他的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繁華的街景,眼神卻飄得很遠,很遠。
那目光穿透了歲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趙國邯鄲。
那時候,他不是什么九五之尊,只是一個任人欺凌的質子。
吃不飽,穿不暖。
還要時刻提防著那些充滿惡意的眼睛。
那些羞辱和咒罵,那些冰冷的白眼和暗地裡的拳腳,是他整個童年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永遠也忘不了,在那個寒冷的冬天。
他縮在破舊的屋子裡,聽著外面的風雪,感受著腹中的飢餓,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然後,回到秦國,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如今,他做到了。
他不僅回到了秦國,還親手統一了六國,建立了這前所未有的大秦帝國。
咸陽的繁華,遠勝當年六國任何一個都城。
大秦的疆土,更是遼闊無垠。
可每當午夜夢回,那段在趙國當質子的歲月,依舊會像夢魘一樣纏繞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