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子池正鬼鬼祟祟地從殿外探進一個腦袋。
他剛剛出去躲清靜去了。
主要是為了躲王翦那幾個老頭。
每次見面,不是拉著他問東問西,就是要給他上課,講什麼帝王之術,為君之道。
煩都煩死了。
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尋思著這幾個老頭也該走了吧,這才溜達回來。
結果……
嗯?
怎麼還在?
子池皺起了眉頭,滿臉的無語。
這都多久了?
這幾個老頭是賴在老爺子這裡不走了嗎?
而且……
他們這是什麼表情?
子池滿心疑惑地走了進去。
「皇爺爺,我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
「唰!」
三道灼熱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翦、李斯、馮去疾三人,看到子池,就像是餓狼看到了小綿羊。
不。
是信徒看到了神明!
「皇長孫殿下!」
還沒等子池反應過來,王翦那一個箭步就沖了上來,動作比小伙子還利索。
他一把抓住子池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殿下!您……您可真是神人啊!」
李斯和馮去疾也緊跟著圍了上來,兩張老臉上寫滿了狂熱和崇拜。
「殿下!請受老臣一拜!」
李斯說著,竟然真的撩起衣袍,作勢就要下跪。
「殿下!您是我大秦的恩人!是我大秦的福星啊!」
馮去疾更是誇張,眼眶都紅了。
子池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不是,你們幹嘛呢?!」
他趕緊一把拉住李斯,又側身躲開馮去疾,滿臉都是問號。
「幾位老爺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更別下跪啊!」
「我年輕,受不起這個!」
這什麼情況?
出去一趟,回來這幾個老頑固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前幾天見了我還吹鬍子瞪眼,今天就納頭便拜了?
王翦抓著子池的手,生怕他跑了。
「殿下,您還不知道吧?」
「捷報!天大的捷報啊!」
「就在剛剛,北地傳來消息,王賁將軍不負聖恩,已於月前,徹底覆滅東胡!」
子池愣了一下。
「哦,東胡滅了啊,挺快的嘛。」
這個反應,落在三人眼裡,更是坐實了子池的高人形象。
看看!
何等的氣度!
何等的從容!
覆滅東胡這等天大的功勞,在皇長孫殿下口中竟如此平淡。
李斯更加激動了。
「殿下,東胡已滅,匈奴遠遁,我大秦北方邊患已去其二!」
「如今,您又獻上月氏、烏孫的輿圖和詳盡情報……」
他指著案几上那些攤開的羊皮卷,聲音顫抖。
「此乃天賜良機!是上天要助我大秦,一統天下啊!」
馮去疾連連點頭,搶著說道。
「是啊殿下!有了您的這些東西,滅月氏、烏孫,易如反掌!」
「您……您簡直是算無遺策,功蓋千秋!」
說著,他竟然又要跪。
子池頭皮都麻了。
「停停停!」
他趕緊扶住馮去疾,一臉的哭笑不得。
「不就是幾張地圖,一點資料嗎?至於嗎?」
子池這話一出,王翦、李斯、馮去疾三人臉上的狂熱表情頓時一僵。
他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茫然。
這還不至於嗎?!
皇長孫殿下,您知不知道您獻上的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啊!
就在三人風中凌亂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始皇帝,終於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他一拍大腿,指著子池,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一個『至於嗎』!」
「你可真是……真是讓朕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
始皇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走到子池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子池的肩膀。
「說實話,剛開始,你跟朕說東胡的捷報這個月就到,朕心裡……是不信的。」
始皇帝毫不掩飾自己當初的想法,臉上帶著幾分感慨。
「朕當時還覺得,你這小子是不是太想當然了。」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哪有那麼準的事?」
「結果呢?」
始皇帝的嗓門陡然拔高,興奮地揮舞著手臂。
「結果捷報真的來了!」
「分毫不差!」
「你告訴朕,你是怎麼算到的?你這小腦袋瓜里,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面對始皇帝的盛讚,和三位老臣火辣辣的目光,子池卻只是淡定地聳了聳肩。
「皇爺爺,這有什麼難算的?」
「大秦出動了多少兵力?王賁將軍帶了多少精銳?」
「我們的鐵鷹銳士,我們的百戰穿甲兵,裝備的是什麼?是全天下最精良的兵器鎧甲。」
「後勤呢?源源不斷,要什麼給什麼。」
「反觀東胡,一群烏合之眾,裝備落後,戰術原始,拿什麼跟我們打?」
子池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地數著。
「幾十萬裝備精良的職業軍人,去打一群還在玩泥巴的部落騎兵。」
「要是還不能在幾個月內解決戰鬥,那才叫有問題。」
「所以,這個時間點收到捷報,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值得你們這麼大驚小怪?」
子池一臉無辜地看著眾人。
「……」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子池看著他們一個個呆頭鵝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話鋒一轉,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說真的,皇爺爺,還有三位老爺子。」
「你們難道就沒想過,這背後其實藏著一個巨大的危險嗎?」
危險?
三人被子池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搞得一愣。
王翦眉頭緊鎖。
「殿下,此話何意?」
「東胡覆滅,匈奴遠遁,此乃天大的好事,何來危險一說?」
子池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危險就在於,我大秦……太強了。」
太強了?
這話讓王翦和李斯、馮去疾都懵了。
國家太強,難道不是好事嗎?
子池看著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你們覺得國家強大是好事,沒錯。」
「但凡事都有個度。」
「當一個國家強大到,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與之抗衡的對手時,會發生什麼?」
子池的問題,讓眾人陷入了沉思。
「人,一旦沒有了外部的壓力,就會開始鬆懈,開始自滿,開始驕傲。」
「內部的各種問題就會像雨後的毒筍一樣,瘋狂地冒出來。」
「到那個時候,真正能摧毀大秦的,就不再是外面的敵人了。」
「而是我們自己!」
子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每個人的心頭敲響了警鐘。
王翦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作為大秦軍方第一人,畢生所求,就是為大秦打造一支戰無不勝的無敵之師。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當這支軍隊真的無敵於天下之後,又該何去何從。
他更沒有想過,一個沒有了外部威脅的帝國,將會面臨怎樣的內部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