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聲乾咳打斷了兩人的眉來眼去。
王翦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嚇人。
「行了,二位。」
「都一把年紀了,還在這兒打什麼啞謎?」
老將軍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直率。
「除了公子池,還能有誰?」
李斯和馮去…疾的臉上同時閃過一抹尷尬。
他們這些老狐狸,習慣了凡事都說一半留一半,點到為止。
沒想到王翦這個老丘八,直接就把窗戶紙給捅破了。
王翦瞥了他們一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你們倆就別拐彎抹角了。」
「陛下想動西域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一直沒找到由頭。」
「現在烏孫和月氏自己撞上來,陛下能放過他們?」
「至於這又是錢糧又是軍備的,明擺著就是公子池的手筆。」
「那小子的心,比天都大!」
「打一個東胡,他根本就沒放在眼裡。」
說完,王翦不再理會二人,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徑直朝著宮外走去。
只留下李斯和馮去疾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最後只能無奈地苦笑搖頭。
跟這個老將軍說話,就是費勁。
但也確實,是這個理。
……
朝堂上的暗流涌動,絲毫沒有影響到咸陽城內的狂歡氣氛。
大秦鐵騎踏破東胡王庭的消息,在短短半天之內就席捲了整座都城!
「聽說了嗎!王賁將軍又打贏了!」
「何止是贏了!是滅國!東胡,那個幾百年的大患,被咱們大秦給一鍋端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宮裡傳出來的消息!陛下龍顏大悅,下令全城大慶三日!」
酒肆里,茶館中,街道上,到處都是興高采烈的人群。
一年前,大秦北擊匈奴,收復河套,已經讓天下震驚。
誰能想到,僅僅一年之後,更加強大的東胡,也被大秦以雷霆之勢徹底蕩平!
這是何等的威勢!何等的功績!
「壯哉我大秦!」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猛地將酒碗砸在桌上,扯著嗓子吼道。
「以前總聽人說匈奴多兇悍,東胡多殘暴,現在呢?還不是被我大秦的鐵騎踩在腳下!」
「從今往後,看誰還敢小瞧咱們秦人!」
他的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沒錯!我大秦天下無敵!」
「生為大秦子民,此生無憾!」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在每一個大秦百姓的心中瘋狂滋生。
他們挺直了腰杆,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驕傲。
咸陽城的一處僻靜小院裡。
蕭何正坐在書案前,細細研讀著手中的竹簡。
窗外傳來的喧囂聲讓他微微皺眉。
但當他仔細聽清了人們歡呼的內容後,臉上的不悅瞬間被喜色所取代。
「東胡……滅了?」
他喃喃自語,隨即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震天的歡呼聲更加清晰地涌了進來。
蕭何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韓信兄,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他遙望著北方的天空,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如此不世之功,入朝拜將,封妻蔭子,已是板上釘釘。
只要韓信能在朝中站穩腳跟,自己再通過殿試入仕。
他們這些寒門出身的士子,就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想到這裡,蕭何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
他關上窗戶,重新坐回書案前,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些晦澀的律法條文。
整個咸陽城,都沉浸在一片勝利的海洋之中。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始皇帝,此刻卻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他屏退了所有內侍,獨自一人,緩緩走進了內殿。
子池正趴在一張巨大的案几上,手持一支炭筆。
聚精會神地在面前一張巨大的白麻布上塗畫著什麼。
他畫得是如此專注,以至於始皇帝走到了他身後,他都毫無察覺。
「在畫什麼?」
始皇帝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殿內響起。
子池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到是始皇帝,露出了一個笑容。
「大父,您回來了。」
他站直身子,指了指面前的麻布。
「在畫地圖。」
「地圖?」
始皇帝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麻布上時,即便是以他的心性,瞳孔也不由得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確實是一幅地圖。
一幅……他從未見過的,無比龐大,無比詳盡的地圖!
地圖的中心,是熟悉的大秦疆域,十三郡的輪廓清晰可見。
但在這熟悉的疆域之外,北至極寒的冰原,西越蔥嶺,囊括了月氏和烏孫的廣袤草原。
甚至還延伸到了「吐蕃」。
東邊,跨過大海,是幾個零散的島嶼。
南邊,更是越過了百越之地,畫出了一片更為廣闊的炎熱叢林和更多的島嶼。
這……
這哪裡是大秦的地圖!
這分明是整個天下的地圖!
始皇帝伸出手,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戎馬一生,最大的夢想便是掃平六合,一統天下。
他以為自己做到了。
可現在,看著子池畫出的這幅地圖,他才發現。
自己所謂的「天下」,不過是這片廣袤世界的一角而已。
「子池……」
始皇帝的嗓音有些乾澀。
他指著西域那片被標註為「烏孫」和「月氏」的土地。
「這裡,朕知道。」
他又指向更西邊,那片廣闊得令人心悸的區域。
「那這裡呢?」
他又指向東邊和南邊,那些漂浮在蔚藍大海上的大小島嶼。
「還有這些……這些又是什麼地方?」
「這些都是海外的島嶼。」
子池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物產豐饒,人口眾多。」
「只不過現在還處於蠻荒時代,等著我們去開發。」
他抬起頭,看著始皇帝,黑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光。
「大父,這些地方,以後都會是我大秦的疆土。」
「全部,都是。」
始皇帝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著子池那張年輕而又充滿自信的臉,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始皇帝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眼中的震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審視。
「子池。」
他緩緩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告訴大父,這些東西,你是從何而知的?」
始皇帝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被他奉為座上賓,信誓旦旦能為他求來長生藥的方士們。
徐福、盧生……
那些人,也曾像子池這樣,為他描繪過一幅幅蓬萊仙山、海外仙島的美好畫卷。
結果呢?
耗費了無數錢糧,最終證明不過是一場騙局。
他怕。
他怕自己這個寄予了厚望的孫兒,也和當年的自己一樣。
被某些心懷叵測的小人所矇騙,沉浸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