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了六個多小時,到海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酒店是提前訂好的,海景房,推開窗就能看到海。
顧源一進房間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姐!快來看!好大的海!」他回過頭朝顧寒招手。
顧寒走過去,站在窗邊往外看。
海是深藍色的,遠處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浪花一層一層湧上來,拍在沙灘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姐?」顧源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怎麼又發呆了?」
「沒什麼。」她收回目光,「走吧,下去轉轉。」
一家四口在沙灘上走了一圈。
團團在沙灘上瘋跑,爪子刨起一片片沙,跑累了就回來蹭蹭這個,蹭蹭那個,再跑出去,循環往復。
老媽和老爸走在前面,手挽著手,像年輕的時候那樣。
顧源走在顧寒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椰子,吸管叼在嘴裡,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姐。」
「嗯?」
「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顧寒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剛高考完的孩子,怎麼突然問這麼深刻的問題?」
「就是隨便問問。」顧源把椰子遞過來,「喝嗎?」
「不喝。」顧寒搖搖頭,「人活著是為了什麼,我也說不上來。也許是讓自己開心,也讓身邊的人開心吧。」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你想聽什麼高深莫測的話?」
顧源笑了笑,「也是。」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把顧寒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把頭髮攏到耳後,看著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藍。
「姐,你會一直在這裡嗎?」顧源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顧寒轉過頭看著他。
陽光打在他臉上,照得那張年輕的臉有些耀眼。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會。」她笑了一下,「我保證。」
顧源盯著她看了兩秒,「那說好了啊。」
「說好了。」
四人在海邊玩了三天,第四天下午開始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顧源一直在睡覺,老媽也睡了,老爸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休息。
團團趴顧源腿上,也睡著了。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偶爾的風噪。
「系統。」顧寒在心裡喊了一聲。
【宿主,我在。】
「再給我一個晚上,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媽說累了,早早回了房間。
老爸洗了個澡也去睡了。
顧源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團團趴在他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
「姐。」顧源忽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
「你明天要走了嗎?」
顧寒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感覺。」顧源把電視關了,轉過頭看著她,「你從回來那天開始就不對勁,像是在趕時間。」
顧寒沉默了幾秒。
這孩子,觀察力比她想的還要強。
「嗯。」她沒有否認,「明天一早的票。」
顧源點點頭,沒問為什麼,也沒說挽留的話。
「那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顧寒說實話,「可能很快,可能要過一陣子。」
「那你記得跟我說。」顧源站起身,「我去睡了,你早點休息。」
「嗯。」
顧源走到臥室門口,又停下來,「姐。」
「嗯?」
「你答應過我的,你會一直在。」
「嗯,我答應過你。」
顧源笑了一下,推門進了房間。
客廳里安靜下來。
顧寒坐在沙發上,團團跑過來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她。
「團團。」她伸手在它腦袋上揉了兩把,「你也要好好的。」
團團歪了歪頭,不知道聽沒聽懂。
顧寒坐在客廳里,沒有回房間。
她把電視打開,聲音調成靜音,畫面在屏幕上無聲地跳動。
她其實沒在看,就是在看那些光影,亮一下,暗一下。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直播間一個老粉發來的消息。
「姐姐,你最近幾天怎麼沒直播了?是不是家裡有事?」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只回了一句:「沒事,就是有點累,休息幾天。」
發完這條消息,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閃,不知道是什麼節目,好像是個綜藝,幾個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的。
團團趴在她腳邊,呼嚕聲一下一下的,睡得很沉。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有仙域的,有這個世界的,也有上一世的。
仙域裡的那些人:雷娜、白芷、聶離、紅袖、魚清雪,營地里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前世的:老爸、老媽、妹妹、團團。
這個世界的:老爸、老媽、弟弟、團團。
三個世界,三種人生,都那麼真實,真到她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真。
【宿主。】
「嗯。」
【天亮了。】
顧寒睜開眼。
窗外,天色剛泛白,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她低頭看了一眼,團團還趴在她腳邊,換了個姿勢,肚皮朝上,四仰八叉的,睡得很死。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早餐店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在門口忙著。
對面那棟樓的窗台上,有人正在澆花,水灑出來,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一切都是那麼平常。
平常到讓人覺得,這日子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
她轉身,走到顧源的臥室門口。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推開門,走進去。
顧源睡得很沉,被子被踢到一邊,一條腿露在外面。
床頭柜上放著手機和充電器,充電線的接口有點歪,沒插好。
她走過去,把充電線重新插好,又把被子拉上來蓋在他身上。
顧源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顧寒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客廳。
老媽和老爸的房間門關著,她沒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
團團從沙發底下爬出來,迷迷糊糊地走到她腳邊,蹭了蹭。
顧寒蹲下身,手在它腦袋上揉了兩把。
「團團,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總是亂跑。」
團團歪著頭看著她,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發呆。
顧寒笑了一下,站起來。
【宿主,該走了。】
「嗯,走了。」
她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這個世界的一切。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速度快到心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感覺自己在下墜,一直下墜,墜向一個沒有底的深淵。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恆。
然後所有的感覺都回來了。
風、沙塵、遠處魚清雪的呼吸聲,還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
她睜開眼睛。
眼前是那片荒漠。
深褐色的地面,乾裂得不成樣子,裂縫寬得能裝下一個人。
遠處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著,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折斷過。
聶離、紅袖、魚清雪三個人站在遠處,正在看著她。
顧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銀白色的頭髮垂落在肩頭,被她用手撥了一下。
她回來了。
天還是那片天,沒有雲,藍汪汪的。
劫雲還懸在頭頂,顏色已經從銀灰色變成了淡淡的金色,像一床被太陽曬過的棉被,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
顧寒深吸一口氣。
心魔劫,她渡過了。
但她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她是把仙域當現實,把前世當記憶。
現在她分不清了,或者說,不想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