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鎬京王宮那株數百年的古杏樹上,希冀一個人能伸出手來。
為此,尚未及笄的稷昭昭從那麼高的枝椏上跳下,在一地的落花中灰頭土臉,摔得爬不起身來。
然那個人未能伸出手來,春日的和風不過把他青鸞色的衣袂吹起,而那個人呢,那個人連指節都不曾動上一下。
從前的稷昭昭是那麼輕薄無知,冥頑不靈,如今活明白一次,就好似大夢一場,親疏遠近,什麼還能看不清楚呢。
唉,都到這時候了,早該活明白了。
總算不晚,不晚就是好事啊。
也當真慶幸,慶幸大表哥從也不曾辜負我,不曾辜負鎬京稷氏。
稷氏的祖宗深謀遠慮,數百年來皆與申國顧氏結為姻親,不提姻親這層關係使兩大家族同休共戚,表里相依,單說我們表兄妹這麼多年的情分,就足以牢牢地將我們綁在了一起,使我們也如先輩一樣血肉相連,根深蒂固。
再沒有人比大表哥更懂我,也更疼惜我了,知道我憂心掛念宜鳩,因而沒有讓我等太久,待我整個人都舒緩過來的時候,便開口命門口的人,「顧季,去請太子來。」
你瞧,公子蘭卿用的還是從前鎬京的舊稱,「太子」二字於我們已是那麼久遠,久到以為「太子」這樣的稱呼再不會有,以為分封天下的大周也再不會有了。
有公子蘭卿在,大周豈會不匡復呢。
在等宜鳩的空當,我還問起另一樁不怎麼放心的事,「萬歲殿的人今日受了辱,丟了那麼大的臉,果真願意放那個人走?」
大表哥輕笑一聲,「放虎歸山,何其蠢笨。」
他究竟是在嗤笑楚成王蠢笨,還是在鄙夷公子蕭鐸輕敵,不知道。
冤家對頭,他們二人誰不想要對方死,大表哥不願我提起公子蕭鐸,眼下難得的溫存,我又何必再問下去。
活也好,死也罷,各人有各人的命數,王權相爭,弱肉強食,一向如此。
不久殿門推開,宜鳩踏著風雪來,一進來就撲到我懷裡,「姐姐!」
我緊緊地抱著他,怎麼都不捨得鬆手,「鳩兒!」
他壓著哭腔一聲聲地喊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我太想你了!」
早就勸自己不要輕易落淚,可終於見到宜鳩的時候,還是被這一聲聲含著哭腔的「姐姐」催出了一眶的霧水來,我的哭腔也緊跟著出來了,我把臉頰貼在他的腦袋上,問他,「宮裡的人有沒有打你?」
他在我懷中搖著頭,「姐姐,沒有!」
我又問他,「別館的人有沒有打你?」
我想,我不在郢都的時候,別館的人必會想方設法地為難他,不給飯吃,不給水喝,也不會為他按時煎藥,必成日地責打他,不叫他好過,沒想到宜鳩仍舊搖頭,「姐姐,沒有!」
宜鳩咧著嘴巴笑,還蹦給我看,「姐姐,我的腿,已經好啦!」
一雙小腿一蹦三尺高,真叫人高興啊。
仔細端量他,我的幼弟宜鳩氣色紅潤,比上一回見不知壯實了多少,又長高了多少。
可見,可見公子蕭鐸的人...........並沒有虧待他。
罷了,我救他一命,便也算他償還我了,因此帳算到最後,總算是真正地扯平了。
罷了,罷了。
周囿王十一年十一月的這個大雪夜,是充斥著溫情與變動的一夜,我們滿懷欣喜與希望。
飫甘饜肥,大表哥將我們照顧得極好,與從前一樣為我挑出牛髓,從前在楚國極少吃飽,一頓頓的蟹吃得人臉都綠了,我是第一次知道郢都也有這諸多嘉肴美饌。
我們甚至還喝了溫好的青梅酒。
與香茅一樣,青梅也是南國才有,鎬京不常見,不過是每回諸侯進貢,總要載著一馬車釀好的酒來。
真是許久都沒有這麼高興過啦,大表哥與幼弟都在,未婚夫與稷氏的根基都在,我們就要離開這淒涼孤苦的楚地,奔赴那一條稷氏註定要走的光明大道了,又怎麼會不開懷,不多飲幾盞呢?
就連小小的宜鳩都飲了酒,飲得他小臉通紅。
席間,顧季曾進殿來稟,說,「公子,人已經回來了。」
我和宜鳩便問,「誰回來了?」
可顧季卻又不細言,只道是「一個不相干的人」,稟完也就退下了。
與我不相干的人太多了,這片楚地大多都是與我不相干的人,罷了,休去管他是誰,與我又有什麼干係,不如多飲幾盞青梅酒,就醉在此夜,此地,醉在這個當下吧。
有大表哥在,實在不必我與宜鳩憂心。
我們還似幼時在平陽一樣,入了夜,與宜鳩一左一右地枕著大表哥的臂膀,緊緊地偎著他,與他說話,不許他走。
幼時我們這般躺在平陽廣袤的大草原上,如今,我們還這般躺在楚國的殿宇中。
多好啊,我想。
若這裡就是平陽了,就是鎬京了,若從此刻起,再也不會生出什麼變故來,該多好啊。
宜鳩也有問不完的話,他一口一個大表哥,叫得親近,「大表哥,顧季說這次你會帶我和姐姐走,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大表哥,姐姐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
「大表哥,你會護好姐姐嗎?」
「我會。」
「大表哥,以後,你會娶姐姐做王后嗎?」
「會。」
大表哥很有耐心,宜鳩問一句,他便答一句,答覆的話雖簡單,卻一字一句是堅定有力的。
便是兩三個字,我亦信大表哥,信神姿高徹的公子蘭卿。
小小的宜鳩長長嘆了一聲,「姐姐有了大表哥,我就沒什麼好怕的,父王和母后在天上..........也就不會難過啦。」
你說,這么小的孩子,不過才十歲的年紀,他怎麼就會嘆氣了呢。
這巴山楚水淒涼地,把我們姐弟磋磨成什麼樣子了啊。
唉,我亦忍不住暗暗一嘆。
宜鳩又道,「聽他們說,崤山以東的諸侯扶植了我們那個王叔在西邊做了王,他們稱他『攜王』。」
竟還有這樣的事,我在公子蕭鐸身邊,什麼都被刻意瞞著,竟一點兒風聲也不曾聽到。
我們那個王叔是父王的兄弟,叫稷余臣,原本不過是個小宗,父王還在的時候,八輩子也輪不到他稱王做天子。鎬京一變後,禮崩樂壞,小宗取代大宗這樣的事又豈止郢都才有呢,唉,鎬京稷氏也一樣有啊。
可不管怎樣,諸侯肯扶植稷氏,終究是證明大周的餘威還在,這終究是一樁好事啊。
楚宮爐子裡的炭火蓽撥燒著,時不時爆出些火星子來,蘭草的香氣就盈在我們鼻尖,聽大表哥說,「你有申國,什麼也不必怕。」
宜鳩仰起頭問他,「大表哥,我會做天子嗎?」
大表哥的聲音多麼溫柔,溫柔又確鑿無疑,他撫摸著宜鳩的腦袋說,「宜鳩,你會。」
這就是公子蘭卿啊,無愧天地,無愧宗周,也無愧於稷氏。
「可大周,會有兩個天子嗎?」
「也許一時會有,但不會太久。」
「可兩個天子的話,還叫『天子』嗎?那到底誰說了算呢?」
「誰背後的人強大,誰便說了算。」
是啊,王權霸業,向來如此。
宜鳩纏著大表哥,二人一問一答,一人憂心忡忡,一人溫柔堅定,大表哥的下巴蹭得我腦袋痒痒的,他的臂膀那麼溫熱可依靠,他的胸膛也那麼寬闊踏實,我在他的臂彎里,酒意甫一上來,眼睛怎麼都睜不開,迷迷糊糊地竟睡了過去。
睡也睡不踏實,幾次驚得一顫。
摟著我的人大抵一直也沒有睡,因了每次驚醒都有一隻手輕輕撫拍著我,哄著我,「昭昭,睡吧,什麼也不必怕。」
也是,大表哥就在這裡,我怕什麼呢?天塌下來不還有大表哥為我和宜鳩頂著嗎。
又不知驚了幾回,過去多久,隱約聽見顧季在門外低低請他出去,「楚王身邊的黃門侍郎來了,請公子去萬歲殿敘話。」
我下意識地抓緊他的胳臂,含混地央他,「大表哥..........不要走...........」
我是大周武王的子孫,原也是十分勇敢的人,暮春帶著宜鳩一起逃亡都不曾害怕,可有大表哥在,我好似就開始畏首畏尾,就做不了勇敢的人了。
在醉意朦朧中驀地想起來一句,「不殺蕭鐸,我心不安!」
這是誰的話呀,又是在什麼時候說的話呢?
凝思了好一會兒也想不起來,也不知怎麼,就嘟噥問了一句,「不............殺.............」
是不殺蕭鐸。
還是不殺蕭鐸,我心不安。
青梅酒使我沉醉,我不知道,大抵也沒有說完。
不知道大表哥有沒有回答,朦朦朧朧中他好似悄然起身走了,我強行打起精神想起來,宜鳩便哄我,「姐姐安心睡,我在呢。」
我迷迷糊糊地問他,「大表哥去哪兒了?」
宜鳩道,「大表哥去了萬歲殿,顧季帶人在外頭守著,姐姐好好睡,我守著姐姐,等大表哥回來,姐姐放心,不會有事。」
他的小手熱乎乎的,帶著些稚子的柔軟,一下一下地安撫著我,「天亮,我們就走啦!等到了申國,以後,該我保護姐姐了。」
我知道不該留宜鳩一人守著,該等大表哥回來,可半月來疲累,許久都不曾睡個踏實覺,是夜又醉了酒,眼睛怎麼都睜不開,軟乎乎的小手輕拍著我,竟果真守著宜鳩睡沉了過去。
是,有顧季在,必不會有事。
什麼也沒有夢見,是夜安靜得出奇。
過於安靜的夜總使人心慌,似兵荒馬亂。
迷迷糊糊地聽見一重又一重的腳步聲,疾疾的,遠遠近近的,在這楚宮的青石板上響起。